大理寺那趟,不是白跑的。
底稿确认了,缺页也确认了。
这两样东西搁一块,链子就接上了一截。
萧瑀把六卷案卷按原来的顺序塞回柜子。许元注意到他放回去的次序跟取出来的一模一样。三十七号在底,四十二号在顶,中间四卷的朝向都没变。
这老头,做事滴水不漏。许元扪心自问,换了自己来,未必记得住。
柜门关上,木头又卡回去了,跟没开过一样。
萧瑀还拿袖子在门缝上蹭了两下,把他们蹲在地上磨出来的痕迹也抹了。
出石阶的时候许元回头看了一眼,石室里黑洞洞的,水珠还在滴。那些泡烂的纸卷摊在地上没人管,十年二十年以后,连渣都不会剩。
多少人的命,多少桩事,就搁在这种地方沤着。
大理寺后门的栓还是虚掩的,推开一条缝,两个人侧身出去。许元伸手把门栓从外面拨回了原位。木栓落回卡槽的声音很轻,夜里听着却格外清楚。
巷子里没人。更鼓刚过三声,长安城睡得沉。
坊墙根底下的窄道,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许元开口:“那份清单,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贞观十五年。”萧瑀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从中书令任上退下来之前,翻了一遍旧档。那批弓弩的数目不对。高昌一共缴获了多少兵器,兵部的账是一个数,中书省存的底是另一个数。差了三百多具弓弩,整整齐齐的,不像是记错了。”
“你让人抄了副本?”
“自己抄的。”萧瑀说,“找人不放心。”
许元咂了一下嘴。堂堂中书令,蹲在旧库里亲手抄清单。
“原档在哪儿?”
“兵部。”萧瑀的脚步顿了一下,又接着往前走,“侯君集接手兵部之后,原档就没了。查不到,问不着,兵部的人说是虫蛀了。三百二十七具弓弩的记录,虫子专挑这一页蛀。”
话说到这份上,不用再解释了。
中书省在皇城西北角,从大理寺那边过来要穿大半个皇城。两个人没走大路,贴着坊墙的阴影走,弯了几道拐。腊月的风裹着黄土味,从城北呼呼灌过来,刮在脸上跟刀子刮的没区别。
许元缩了缩脖子,把圆领袍的扣子往上扣了一颗。
中书省侧门是一道窄木门,门板上的漆剥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这种门白天走过去都不会多看一眼。
萧瑀从右边的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铜钥匙。不长,手指头一样粗细,铜色发暗,打磨得非常光滑。把钥匙插入锁孔中转动两下之后,锁芯发出咔嗒一声响声,锁开了。
许元进到房间里面。
院子里没有灯光,非常黑暗。脚下是砖地,砖缝里长满了草,枯萎了,踩上去会发出嚓嚓的声音。中书省的大堂在北面,远远望去还有一溜灯火。这是二进院,位于东面,不占道路,没有人来。
旧仓库位于东厢。门上有一把铁锁,锁头上面都是锈迹,锁眼里面也塞满了灰尘。
萧瑀蹲下身来,用衣袖把锁眼里的灰尘擦干净,然后又从袖口里掏出一把钥匙。比上一个要小一些,是铁做的,并且已经上过油了,不会生锈。插入之后转两圈,锁扣就会弹出来。
一开门就有一股泥土的味道迎面而来。
和大理寺地下石室的霉味不同的是,这里很干燥,呛人。许元咳嗽了一声,并用手背去堵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
屋子里面非常黑。萧瑀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两下之后就亮了起来。
火光一照过来,整个屋子的架子都是木头做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架子上面全是纸卷、木盒,上面有很多灰尘。
萧瑀没有犹豫,径直走到角落里第三排的书架前。架子靠墙放置,上面的顶板与墙壁之间留有缝隙,可以容纳一只手指。
萧瑀把一只手伸了进去。
他比许元的手要瘦一些。手指够到了东西,拽了两下,拽出一个油布包来。外面用油布包了三层,上面再用麻绳捆得紧紧的。布面上有灰尘,但是不多,因为东西放得很深,灰尘进不去。
解开绳子,把油布打开来,里面有一叠纸。
萧瑀把火折子的光调到合适的位置之后,又翻了两页给许元。
许元接过之后,第一行就看到了。
“高昌王宫兵器库,唐制弓弩三百二十七具,配套弩箭九千一百支。”
旁边有入库日期,贞观十四年九月。核查官员的签押,一笔一画写得端正,名字叫钱子安。
“这人死了。”萧瑀接了一句,“贞观十六年,病死的。报的是急症。”
急症。许元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贞观十六年,侯君集的权势正盛。一个核查过高昌兵器库清单的官员,死于急症。
许元没有再问下去。
把清单拿到灯光下再看一遍。三百二十七支唐制的弓弩,存放在高昌王宫的兵器库中。高昌人造不出这样的东西。
底稿上侯君集划掉的那句话,弓弩非臣所售,和这份清单一起看,事情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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