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的路,走不到头。
队伍中间多出来的一百多口楠木棺材,让这支玄甲卫的行进,变成一场缓慢的送葬。
车轮碾过烂泥,发出“咯吱”的呻吟,一股木头和腐肉烂在泥里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箫宸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的颠簸无力地晃。
他不再嘶吼,也不再砸东西。马走得慢,他的脖子就耷拉着,整个人挂在马鞍上,像一具被线牵着的空皮囊。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渗出的血珠凝成黑色,他好像没感觉,任由冷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在割肉。
追风跟在他身后,心提到嗓子眼。
他宁愿王爷像在崖顶时那样发疯,一鞭子抽断人的骨头。
现在这样不声不响,比什么都让他害怕。那不是安静,是火烧成灰,连点热气都没剩下的空洞。
......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行驶在通往燕州的官道上。
车厢里,苏卿言靠着车壁,阖着眼。她已经换上最普通的粗布衣裳,眼角那颗泪痣被脂粉盖住,整个人显得寡淡而又陌生。
车轮压过石子路,发出规律的“叩叩”声。
清荷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兴奋:“小姐,都按您说的办妥了。泥鳅传回消息,摄政王疯了,亲手给您挑了金丝楠木的棺材,还把自己的大氅盖了上去。宁王那边,也已经开始查城南的当铺和乞丐了。”
苏卿言的睫毛动都未动。
金丝楠木?大氅?
那又如何。
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转动。
一线天的火,烧掉了苏家罪臣的身份,也烧断了箫宸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接下来,他会疯,会把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到赵氏皇族身上。
而赵渊......他不会信。
那个男人,病得越重,疑心就越重。他一定会查,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挖出她的痕迹。
很好。
她要的,就是他们一个疯,一个查。
她要他们互相撕咬,互相猜忌,把整个上京都搅成一锅滚烫的血粥。
而她,将作为那个“已死”的导火索,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重新回到棋盘上。
她睁开眼,眼底是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平静。
她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荒野。
她的家人,已经被另一队人护送着,从另一条路前往燕州。
而她,这颗最关键的棋子,正朝着另一个方向,一个能将棋局彻底搅乱的方向而去。
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空无一物的发髻。
那根簪子,现在应该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
京城,宁王府。
书房里地龙烧得发闷,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
赵渊陷在软榻里,身上那件厚重的白狐裘更衬得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嘴唇泛着青,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胸腔里破风箱似的响动。
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沾了沾冷茶,在桌上画出一线天的地形。
“张承。”
“属下在。”
“火烧得太旺,石头落得太巧。”赵渊的声音很轻,却像有冰碴子在刮人的耳膜,“这不是意外,是送葬。”
张承的后背,一层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赵渊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不,杀我们,动静太大了。他们只想杀苏家的人,再顺便......把箫宸逼疯。”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此刻深得像口古井。
“别去碰王府的人,都是箫宸的眼线。去查,城里最大的几家当铺,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拿郡主赏下的首饰去换钱。再去查,南城外的乞丐窝,都有哪些人手底下的兄弟换上了新衣裳。”
赵渊用帕子捂住嘴,一阵咳嗽从他胸腔深处炸开,震得整个身体都在抖。他摊开手,帕子上,一点红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看着那点血,忽然笑了。
“她苏卿言一定没有死!她没有人,只有钱,才是她的手和脚。本王倒要看看,她这双脚,能跑到哪里去。”
......
夜里,队伍在废弃的驿站落脚。
玄甲卫围着火堆啃干粮,除了火星子炸开的轻响,再没别的声音。
箫宸一个人,走向那片停放棺木的空地。月光惨白,照着那一口口黑漆棺材,像趴在地上的巨兽。
他走到最中间那口棺材前。
金丝楠木,是他挑的。棺盖上那枝梅花,是他让最好的匠人刻的。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在那冰冷的棺盖上,一遍一遍地摩挲。那触感,让他想起她在他身下时,皮肤总是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然后,他的指甲,猛地用力,在那朵梅花木雕上狠狠刮下去。
“刺啦——”
木屑扎进指甲缝里,梅花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划痕。
指甲盖翻了起来,血混着木屑,黏在手上。那股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想起她用簪子扎穿他手掌的那一下。一样的疼,一样的......让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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