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紧些。”她合上名册,“今日考核,我要看到真本事。”
考核场设在最大的三号作坊。二十七名陶工按编号站定,老少皆有,最年长的已过花甲,最年轻的才十五六岁。
安文慧步入作坊时,原本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这位大小姐年纪虽轻,眼光却毒辣,去年考核当场点破三个老师傅的瑕疵,毫不留情。
“诸位,”她声音清亮,“安家窑场百年基业,靠的是手艺,是火候,是匠心。今日考核分三试:辨土、拉坯、釉色。每试淘汰半数,最后留下的十二人,将由金师傅亲自指导,备战腊月斗陶赛。”
人群中一阵骚动。往年只取八人,今年竟增至十二,可见大小姐对斗陶赛的重视。
“第一试,辨土。”
二十余种陶土样品一字排开,有的细腻如脂,有的粗粝含沙,颜色从雪白到赭红不一而足。
“一炷香时间,写出每种土料的产地、特性、适宜器型。”安文慧点燃线香,“开始。”
陶工们蜂拥而上,观色、触感、嗅闻,甚至有人掐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尝味。作坊内只余窸窣声与急促的呼吸声。
安文慧缓步巡视,目光落在角落一个瘦弱少年身上。这孩子编号二十七,名册上写着“陈小满,十五岁,学徒三年”。他并不像旁人那样急着动手,而是先站定观察,然后才逐一细看,每看一种,便闭目思索片刻。
线香燃尽。
“收卷。”
答卷呈上,安文慧快速浏览。大多数能辨出七八种,少数老师傅能识十余种。翻到陈小满的答卷时,她指尖一顿。
二十三种土料,产地、特性、窑温范围、成色效果,甚至与其他土料的配伍禁忌,写得清清楚楚。更难得的是,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二十七号,陈小满。”安文慧抬眼,“你尝土辨料之法,师从何人?”
少年抬头,面容清秀,眼中有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回大小姐,小的无师,是看窑场老师傅们这么做,自己琢磨的。”
“哦?”安文慧走到他面前,“那你说说,三号土样产自何处?”
“邙山北麓老坑,深三丈处的青白土。此土含微量铁矿,烧制时需控温精准,过高则发黑,过低则泛黄。宜做茶具,透气不夺茶香。”
安文慧眼中闪过赞许:“七号土样呢?”
“汝河滩涂淤土,需经三洗三澄,去其盐碱。此土性柔,拉薄坯不易裂,但收缩率大,需留足余量。最适做薄胎灯盏,透光如纸。”
对答如流。
场中老师傅们面面相觑。这些知识看似简单,却是多年经验积累,这少年不过学徒三年,竟有如此见识。
“第一试,留一十四人。”安文慧公布结果,“二十七号陈小满,列首名。”
陈小满躬身行礼,脸上并无得意之色。
安伯凑近低语:“大小姐,这孩子是陈寡妇的儿子,家里穷,三年前来窑场做杂工,偷学的手艺。”
“偷学能学到这个地步,是天赋。”安文慧轻声道,“重点观察。”
“大小姐,为何不将陶新礼的列为首名?”
知夏也是懂点陶的,总觉得陶新礼的比陈小满的强。
“你不懂,陶新礼师从师傅,有那样的成绩很正常,倒是陈小满很难得。”
第二试拉坯,考的是手上功夫。
十四个转轮齐开,陶工们各显神通。有老师傅手法老辣,三下两下便出一个规整器型;有年轻人求新求变,拉出异形坯胎。
陈小满依然在角落。他选的土料是质地最硬的黑陶土,这种土塑性差,易开裂,寻常陶工避之不及。
安文慧驻足观看。
只见陈小满并不急着拉高,而是先将土反复揉压,排出气泡。上轮后,他双手稳如磐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坯体缓缓升起,不是常见的碗盏瓶罐,而是一个造型奇特的器皿——口沿外翻如荷叶,腹部微鼓,底部收窄,线条流畅如自然生成。
“这是...”方伯皱眉,“何物?”
“仿西周青铜簋的形制,但比例改了,更秀气。”安文慧眼中亮光一闪,“他想做陶簋。”
果然,陈小满开始雕刻纹饰。他用自制竹刀在湿坯上刻画,不是常见的花草鱼虫,而是简练的云雷纹,古朴大气。
一炷香将尽时,变故突生。
隔壁转轮上一个老师傅动作过大,胳膊肘撞到陈小满的转台。湿坯一晃,左侧口沿处裂开一道细缝。
“哎呀!”那老师傅惊呼,“对不住对不住!”
陈小满脸色一白,却未停手。他迅速取少许泥浆涂抹裂缝,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全场哗然的举动。
他竟顺着裂缝走势,将其延长、转折,刻成一道蜿蜒的纹路,与原有的云雷纹自然衔接,仿佛本就是设计的一部分。
香尽。
安文慧走到那件陶簋前,俯身细看。裂缝化成的纹路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增添了几分古朴韵味。
“因势利导,化弊为利。”她看向陈小满,“谁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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