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旁若无人地踞坐客位上慢悠悠饮茶，茶香四溢，无人在意杯中是何味道，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对方身上不挪开，心里想着怎样才能不经意开口打破僵局。
林未晃了晃手里的茶盏。
“茶需慢慢摇，心急则味散。”白霁单挑了下眉头，慢悠悠道。
林未先搁了茶盏，恢复往日大大咧咧的性子，装作无意道：“以你的性子能痛痛快快随我死去，让我无比惊奇。”
“有什么好惊奇的，这么多人看着，不死我很没面子。”
“……”林未当即嗔了他一眼，“那几日彻夜跟容简畅聊，原来是在交代身后事。”
白霁这辈子没白活，生在大富大贵的人家，父母随性开明，不对孩子施加过多压力，从小到大也没吃什么苦，这体验感真绝了。
“总要让生者有所准备，连葬礼上的细节我都跟他说了。风光、一定要风光，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俩是殉情，不是献祭。”
“……呵呵。”林未翻了个白眼。
白霁面不改色道：“其实你穿过来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了异常，躲在角落里经常自言自语，手段也很幼稚。”
林未刚穿进姜锦弦的身体里还不知道有神识这种东西，没人在意她这个傻子，权当疯病发作。
唯独闲散的容易觉得有趣，暗中将她的话听了去，抱着看乐子的态度与她多次攀谈，想从中知道异世的一些趣事。
“这局我就先拿下了。”
林未哼了一声：“真不知道当初怎么挑了你这狗东西做朋友。”
“都好了几十辈子了，还不能转正？”白霁凑近了些，笑意越来越深，“我可是把你放在心头当做宝贝，事事依你。”
林未被看红了脸，伸手推开那张笑脸断断续续道：“实话实说，跟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心里美得很吧。”
白霁端正了坐姿，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他就是个工具人，随时随地扮演抛妻弃子的渣男然后被各种意外身死，出场的次数就那么几帧。
论真正过上有家有妻有女的生活，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抱歉，有时候让你过得那么苦。”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那不是我的本意。”
从往生壑回来后，林未的心境就变了，她当然知道那些生完孩子就早死的诸多戏码不过是鬼差按照命格早早编撰好的人生。
“那你的本意是什么？”
“喜欢你。”
“……！？”
本就是随口一问，他这回答反倒让她面色更红，捂着脸偏过头去，瓮声道：“我看你对我一见钟情吧。”
“不是，同门试炼我看你资质平平挺不要脸的，同道中人多接触接触。”
林未一拳甩了过去。
这时候鬼差捧着命簿笑呵呵地走过来，拿着笔往嘴里含了含，然后往命簿上写写画画，如释重负道：“你们的命格批下来了，上头领导看在元济神君的面子上给你们一个好归宿，降生五重天成为尊仙唯一的孩子，一生受宠无病无灾。”
“那我们不就是同胞兄妹！？”白霁急了，起身快步走到鬼差身边看那本命簿。
鬼差笔尖顿住：“不行？”
“当然不行啦！”林未也跑过去，把命簿夺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在看到“兄妹”两个大字时只觉得眼前一黑。
“命格已经批下，不能乱改。”鬼差将命薄夺回来，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二人。
“反正不能是兄妹！”林未拉着白霁的手硬气道，“我们两个必须是从青梅竹马、指腹为婚、年下养成和相爱相杀里杀出来的一见钟情。”
白霁一把捏住林未的手腕，眯着眼睛鄙夷道：“你想开后宫？”
“放心，我心里始终有你的位置。”
不信。
“切！”白霁捂住她的耳朵，把人往身后一带，“她刚刚说的那几个全部改成我。”
“我去，相爱相杀怎么一见钟情！？你这是给我上难度！”
“那就是你的事了，快点儿，我们还等着见爸妈。”
“恕本差无能为力。”鬼差把命薄放在胳膊底下一夹，转身慢悠悠离去。
“元济神君和齐凌要是知道我们被如此苛待，一定会难过吧。”
鬼差弯着腰笑嘻嘻地跑回来，辱骂道：“臭小子，得亏你这次命好，不然把你屎打出来。等着，本差叫个专业的鬼来！”
林未挣扎：“不行，我不想身后只有你一个男人！”
“我百变，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我都行。”
“你大便！”林未凶着脸捶他后背，拳头如风连手臂都成了残影。
然白霁一直死死按住她的脑袋，背后肿了一大块，一边吐血一边凑过去看另一个年轻鬼差在命格上写批注。
他擦了擦唇边的血，唠唠叨叨地叮嘱道：
“不要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故事情节，细水长流知道吗？”
“对，吵完架就和好，我先低头。”
“什么叫‘我跟很很很很很多人搞暧昧’啊？渣男人设滚开啊！我只喜欢她！”
“喂，你这里写‘分隔多年’是什么意思？我们要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鬼差按照他的意思改了又改，在唾沫星子中停下了笔，黑色的眼睑更黑了，一双黑眸冒出隐隐焰火。
“不分开怎么从相爱相杀到一见钟情？”
“这就看你的写作功底如何了。”
命格这东西不像一本几十万字的小说，寥寥几笔便定下人的一生。
它只铺出一条模糊的轨迹，绘出前路所遇到的人生大事，但不锁死归途几何。
每到人生岔路口，人心的一念取舍、一寸情念、一次坚持与退让，都会轻轻撬动既定的命格。
宿命是脉络，人心是笔墨，众生皆可凭着自己的执念与选择改掉天道预设的结局。
万般皆命数，千万劫与缘只在一念之间。
就像齐凌，她选择了无情道，顺着“斩断私情、成就无我”的脉络成为一个更理智无私的九天尊神。
倘若一开始她选择的不是这条路，也许经历的一切会有所不同。
我们都在命格里，又在命格外。
天可定前路风雪，难束人心所向，天命终抵不过我心所向、我意所择。
“我博士毕业论文都没你能挑刺，不满意自己写，本差不伺候了。”年轻鬼差把笔一搁，想一溜烟跑出去，被另一个鬼差揪住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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