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烬。
那白衣人只轻轻一夹，便听得“叮”的一声，两指稳稳夹住了剑锋。
银见状立时动了，可剑刚出鞘半截，就被杨清禾横身挡在身前。她不耐开口：“交代你的事还不快去。”
银握剑蹙眉：“可是……”
话音未落，杨清禾已沉了声：“你管得太多了，听话照做便是。”
无奈之下，银只得颔首，缓缓退了出去。
破庙之内，霎时只剩杨清禾与墨无烬二人。
墨无烬不过轻描淡写一弹指，她手中长剑便应声飞脱，斜插在一旁土中。
他嗤笑道：“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杨清禾怒极：“你放屁！”
这般粗鄙之语自她口中说出，连她自己都觉几分违和。
墨无烬低笑：“不然你为何急着支走那狐妖，是怕我杀了他？”
杨清禾冷声道：“关你屁事。”
墨无烬却似一眼看穿她心底思量，目光在她身上略一打转，温声道：“你放心，我除了对你感兴趣以外，其他东西，入不了我的眼。”
“那我还真是多谢。”杨清禾寒意更甚，“但你别高兴得太早，待我灭了北狄，便来找你算账。”
墨无烬一脸无所谓地摊开手：“乐意至极。我就在此处等你杀我，只是你得真有那份本事才行。不过……”
他脸上戏谑渐渐敛去：“你真会杀了所有人？”
杨清禾瞪他：“你什么意思？”
墨无烬定定望着她：“你明明此刻便可布下法阵，即刻动手，为何偏要等那狐妖去寻方位，还要拖到三日之后？事到如今，你又在犹豫了？还是说，璃月覆灭之仇，还不够让你狠下心来？你是不是，又要让我失望了？”
杨清禾心口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偏过头，避开墨无烬那双似能洞穿一切的眼眸，语气冷硬如冰：“我做事，用不着你来置喙。”
“用不着？”墨无烬缓步走近，白衣扫过地上散落的枯草，带起一阵微凉夜风，“你分明恨透了那些人，恨透了这世间所有负你之人，可到了最后，你总爱留一线余地。”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戳心：“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旧如此。
公主殿下，你骨子里的软，从来就没硬过。”
“我没有！”杨清禾猛地抬眼，眼底怒意翻涌，“我只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一击必中，让他们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最合适的时机？”墨无烬低笑一声，指尖轻挑，抬起她的下颌，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还是说，你在等一个不必赶尽杀绝的理由，等一个能说服自己，不必双手染满鲜血的借口？”
杨清禾怒而挥剑劈去，却不知墨无烬如何瞬息夺下她手中兵刃。
她猝不及防，被一脚狠狠踹中胸腹，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破庙斑驳的泥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坠落。
喉间一甜，一口腥甜血气翻涌上来，她死死咬牙咽了回去，撑着地面狼狈起身。
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颊侧，眼底怒意与屈辱交织，烧得通红。
墨无烬微微俯身：“你就像个赌气的孩童，根本从未下定决心。”
杨清禾厉声：“谁说我没有下定决心，你懂什么！”
墨无烬一脚踩在她胸口，杨清禾方才强压下去的鲜血瞬间再度涌了上来。
他握剑在手，剑锋轻轻划过她颈间那道旧剑痕，唤醒了她深埋的记忆：“那你为何还要等那么久？你的恨呢？你的仇呢？要不要我再帮你回忆一遍，被万民饮血的滋味？”
极致的恐惧让杨清禾瞬间屏息，一动不敢动。
一番恐吓过后，墨无烬却又忽然温和下来。
他将瘫在地上的杨清禾拉起，掰着她的头望向一处：“你看，那就是现在的你。”
那神像残缺不全，泥胎剥落处露出内里灰暗的胎土，蛛网层层缠绕，落满经年尘灰。
昔日香火缭绕的圣地，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杨清禾被他死死按着后脑，目光被迫锁在那尊废像之上，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墨无烬笑道：“你看，这就是世人。需要你时奉你为神，不需要时，你便一文不值。这还不够你恨吗？你落得这般境地，你以为是我造成的？”
杨清禾脑中一片混沌，嗡嗡作响，只剩迷茫与惊疑：“你……到底想做什么？”
墨无烬轻笑：“我只是想告诉你，既然无法拯救，那就尽数毁掉。”
越听他言语，杨清禾只觉头痛欲裂。
数月前的火光、哭喊、鲜血，与眼前破败神像、墨无烬冰冷的话语搅作一团，在脑海中疯狂炸开。
剧痛顺着太阳穴狠狠刺入深处，眼前阵阵发黑。
她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朝下跌去。
待她再度醒来，天色已近黄昏。
墨无烬早已不见踪影，胧月剑好好地系回她腰间，破败殿中只剩她一人。
这时，漆黑的殿内泛起一点微弱的黄光。杨清禾转头望去，想看清楚那是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她猛地起身，快步奔了过去：“这……神像是怎么回事？还有这花，这烛火……”
原来，那尊本已被砸得稀烂的神像，竟被人一片片拾起粘合，虽依旧裂痕遍布，却勉强恢复了几分往日轮廓。
神龛前，不知何时摆了一枝小小的白梅，花瓣尚带新鲜水汽，显然是刚折不久。
一旁那盏早已熄灭的长明灯，此刻正燃着一簇安稳烛火，昏黄暖意，与这破庙的阴冷格格不入。
可杨清禾见了这一幕，心头竟莫名怒不可遏，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她厉声喝道：“银，出来。”
一声喝落，银果然现身了，静静立在她身后。
不等他开口，杨清禾已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做的？是你做的？”
银微微俯首，目光掠过她指着的残破神像，又落在她手中几乎被捏碎的白梅上，手指悄然攥紧，最后，低声道：“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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