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清来到客厅门口，往里一望，只见曾经那位皇贵妃，一身贵人的衣裙头饰，正坐在太师椅上，低头品茶。
他缓步走到厅里，恭敬道：“娘娘大驾光临，请问何事？”
何娟儿抬眸看到他，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裴大人，我听闻夫人病了，今日来是专程来探望夫人，我们这就走吧。”
裴月清微微勾起唇角：“内子现在很不舒服，不便见人，让娘娘白跑了一趟，还是请回吧。”
“哦……”
何娟儿有些为难，皇帝让她来探望裴夫人，人没见到，没办法回去交差。
她只得又坐下，端起茶盏，厚着脸皮说：“那我就等一会儿，等裴夫人好些了，我再去看她。”
裴月清看着她，眼神带着探究，迟疑片刻问道：“娘娘，是不是陛下让您带了什么话给在下？”
何娟儿微怔，连忙脸上堆笑：
“没有，陛下就是单纯让我来探望夫人，裴大人和家父如今是同僚，以后我和裴夫人就是闺中密友。”
说罢，她又低头抿茶。
裴月清负手而立，站着没动，他细细看着何娟儿，觉得她脸色有些不对。
面色过于灰白，印堂发暗，并且不住地喝水。
他忽然意识到——
这次萧玄凤的陷阱，要针对的可能不是洛珑，而是自己。
他一步上前，将何娟儿手中的茶盏夺下来，放在一边，何娟儿被他的举动吓得僵住了，还没缓过神，手腕就被裴月清拿起，扣在脉门上——
何娟儿大惊失色：“裴大人，您，您这是何意？”
裴月清紧紧蹙眉，忽然问道：“你在半个时辰前喝了什么？”
何娟儿惶惶然摇头，裴月清厉声道：“你中毒了，你赶紧说出喝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何娟儿瞪大眸子，此时，她忽然想起，出宫之前，贴身的宫女送来一晚参汤，她喝了才出门的。
那参汤，似乎和往日略微不同，有些酸涩的味道。
“我喝了参汤，有点酸涩……”
话没没落地，她忽然觉得腹内火烧火燎，身上忽冷忽热，连忙说：
“裴大人，我，我……”
不等说完，一口黑血吐到地上。
裴月清看着地上的血，立刻将她按在椅子上，将茶盏中的茶叶挖出来填到她口中，对外面大喊：
“来人，去卧房拿我的针盒！……不要惊动夫人！”
下人们见此情景，乱作一团。
不多时，管家拿着针盒跑进来。
此时，何娟儿也知道自己被皇帝下毒了，她回忆起贴身丫鬟那躲闪的眼神，还有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笑。
自己算计了一辈子，算计皇后，算计后宫嫔妃，算计太后，最后被皇帝算计了。
她和父亲是太后的人，所以皇帝恨他们，也恨裴月清，所以皇帝要毒死她陷害裴月清，一箭双雕。
她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说：“裴大人，您救救我……”
裴月清将银针扎入她脖颈的穴位，然后在虎口，手臂扎了一路。
何娟儿气息稍微顺了顺，她浑身止不住地出冷汗，并感觉指尖开始麻木，脸上流下绝望的泪。
“裴大人……我还能活吗？”她嘶哑着喉咙说。
裴月清做完这一切，微微退后一步，轻轻摇头：
“我只能让你再多活半个时辰，这是砒霜，无药可救，我已经让人去叫何大人立即赶来，你有什么遗言可以对他说。”
何娟儿开始啜泣，她颤巍巍说：
“是皇帝，他太狠心了……我是打了先皇后的孩子，可是……我也怀过孩子，被皇帝用药生生打下来，说一定要先皇后先生下嫡子后才能让我生，我恨……”
她说着，唇角流下血，嘴慢慢歪了，合不上，样子可怖。
裴月清冷冷看着她，默不作声。
内宫的鹤顶红并非无药可救，但是他不想饶了何娟儿。
他算好了时辰，等她把要说的话告诉何尚书，就要死在这里，这是她该得的。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何尚书跌跌撞撞跑进来，一眼看到女儿瘫坐在椅子上，鼻歪口斜，唇角汩汩往下流着血水，手脚已经冰冷僵硬。
“娟儿！娟儿！我的女儿！”
何尚书子嗣单薄，早年夫人生下何娟儿就去世了，后来的妾室就都没有生育过，年过半百就这么一个女儿。
他手足无措，老泪纵横。
何娟儿看着父亲，语不成调地说：
“爹……女儿等您来，一口气撑着不死，是皇帝给女儿下了毒，让女儿来陷害裴大人，您……不要上当，要给女儿，报……仇……”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缓缓阖上眸子。
片刻，她又猛然睁开眼，瞪着虚空，大声喊着：“陛下！你太狠了！是你自己害死皇后，你迁怒臣妾，你害死臣妾，你也不得好死！”
说罢，她直直地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咽了气，两只眼睛还死死睁着。
何尚书跪在女儿尸身旁放声大哭：“娟儿啊，你死了让爹爹怎了么活……”
整个过程，裴月清始终负手而立，站在几步外冷眼旁观。
此时，他缓缓走过去，躬身去扶何尚书：“何大人，节哀吧。”
何尚书怔了半晌，伸手将女儿的眼睛阖上，结果，阖了三次都没有阖上，他又禁不住哭起来：
“娟儿她死不瞑目……”
裴月清拿出银针在何娟儿的眉心扎了一针，尸首才缓缓阖上了眼。
何尚书慢慢起身，身子抖擞，握住裴月清的手臂：“裴大人，这些年，老夫一直和您作对，没想到您以德报怨，您的度量老夫敬佩。”
裴月清微微摇头，对下人招招手。
下人连忙上前，用白布盖住何娟儿的尸体，抬了下去。
何尚书叹了口气：
“老夫和女儿都是皇帝和太后的棋子，用完了就杀，毫无怜悯之心，还要嫁祸给您，如今老夫已经是孑然一身，后面的事，老夫知道该这么做。”
他踉踉跄跄往外走，背影凄凉。
裴月清眼眸微闪，凝了片刻便转身离开，快步回卧房。
看着洛珑询问的眼神，他低低吐出三个字：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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