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遇水,化开诡异的色泽——朱红、玫紫、靛青、鹅黄……混杂在一起,在井水中翻滚、融合,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深不见底的胭脂色。井水开始沸腾,咕嘟嘟冒着泡,水汽蒸腾起来,带着浓烈的、混杂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后院。
素手站在井边,对着那沸腾的井水,双手合十。
“愿以我毕生心血,换一个应愿之人。”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清晰而坚定,“愿有人替我,收尽人间未了妆。愿有人在此,开一间只在黄昏后开门的铺子,专收那些放不下的执念,解那些解不开的心结。愿有人……愿有人学会我永远学不会的事——为自己画最后一妆,然后放下。”
话音落下,她纵身跃入井中。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有水花溅起的声音,很快被井水吞没。井边的婴儿忽然醒来,哇哇大哭,哭声在血色黄昏里显得格外凄厉。
而井水,在素手沉入之后,忽然平静下来。
沸腾止息,水汽消散,那些诡异的胭脂色渐渐沉淀,最后井水恢复清澈,映出渐暗的天色,和井边那个哭泣的婴孩。
三天后,叛军撤离,长安城暂时恢复了平静。
巷口的烟罗树被战火烧了一半,焦黑的枝干指着天空,像无声的控诉。素手的胭脂铺门窗紧闭,像是主人出了远门。有相熟的客人来寻,叩门不应,从门缝里看,铺内空空如也,只有后院的古井,井栏上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素白的襦裙,发间簪着玉兰,面容与素手一模一样。
可她的眼神是空的。
像初生的婴孩,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她坐在井栏上,晃着双脚,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既不悲伤,也不欢喜,只是看着,像是看着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有人试着与她说话,她不答;有人递给她食物,她不接;有人想去拉她,她却像受惊的小兽般躲开,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渐渐地,没人敢接近她了。
都说素手姑娘在战乱中疯了,或是中了邪,成了个痴傻的。巷子里的孩子朝她扔石子,她也不躲,石子砸在额角,渗出血来,她只是抬手擦了擦,继续坐着,望着巷口那株烧焦的烟罗树发呆。
如此过了七日。
第七日黄昏,井水忽然泛起涟漪。
素手——或者说,那个与素手一模一样的女子——忽然动了。她起身,走到井边,俯身看去。井水映出她的倒影,也映出另一个倒影——是素手,穿着前朝的服饰,站在她身后,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
“你醒了。”素手的幻影轻声说。
女子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可再看向井水时,素手的倒影还在,正对她温柔地笑。
“你是谁?”女子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是素手。”倒影说,“或者说,我是你。你是井中所有未了执念所化的‘应愿者’,是我用毕生心血换来的……另一个我。”
女子茫然地看着倒影。
“从今天起,我教你。”素手的幻影从井中伸出手——那双手莹白如玉,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教你调胭脂,教你识人心,教你……如何收尽人间未了妆。”
她的手触碰到女子的指尖。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女子脑海——茜草如何研磨,红花如何萃取,苏木如何熬煮;朱砂记该点在何处,螺子黛该画多长,桃花片该敷多厚;什么样的女子求美,什么样的女子求宠,什么样的女子求忘……
还有那些故事。
那个点守宫砂的新娘,那个画螺子黛的老妪,那个敷桃花片的歌伎,那个醉檀晕妆的妃子……一千张脸,一万种妆,无数段悲欢离合,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淹没。
她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地。
“忍住。”素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却坚定,“这些都是你的了。从今往后,你就是素手,素手就是你。你要在这烟罗巷开一间胭脂铺,只在黄昏后开门,专收那些放不下的执念,解那些解不开的心结。”
女子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光——不再是初生婴孩的空茫,而是沉淀了千年智慧的深邃。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莹白如玉,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和素手的手一模一样。
“我……明白了。”
自那日起,烟罗巷的胭脂铺重新开张。
只是开门的时间改了——只在黄昏后,天色将暗未暗时,卸下半扇门板,檐下挂起素绢灯笼。铺主也不再是那个爱说爱笑的素手姑娘,而是个神情疏离、唇角总噙着三分笑意的女子。她自称胭脂娘子,卖的胭脂水粉能解人心事,却也要人付出相应的代价。
巷子里的人都说,素手姑娘在战乱中死了,这个胭脂娘子是她的妹妹,或是她的女儿。可没人敢问,因为胭脂娘子的眼神太深,深得像那口古井,让人望而生畏。
素手的幻影,只有在黄昏时分才会出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长安胭脂铺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长安胭脂铺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