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觅绮刚落座，诊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对年轻夫妻相互搀扶着走了进来。
男人眉头紧锁，满脸焦急。
女人戴着宽大的口罩和墨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脖子都死缩在大衣领口里，整个人透着一股躲闪的自卑感。
刚在诊桌前坐定，女人颤抖着摘下口罩和墨镜。
万婷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人的左半边脸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斜，左眼无法闭合，眼白暴露在外。
原本应该姣好的面容，此刻显得异常怪异狰狞。
面瘫。
“大夫，您救救我老婆吧。”男人说道，“这病折磨她快一个月了，简直生不如死。”
女人捂着左脸，眼泪往下掉，含糊不清地说道。
“一开始只是工作太拼命，天天加班熬夜，作息乱成一团，脸上疯狂爆痘。我也没当回事，结果一天早晨醒来，脸就彻底僵了。西医院跑断了腿，激素、营养神经的药吃了一大堆，不仅一点效果没有，这几天反而越来越严重，现在左边眼睛连一条缝都闭不上了。”
楚云面色如水，目光在女人僵硬的面部肌肉上寸寸扫过，随后将视线平移，落在了旁边的秦淮身上。
“秦学长。”楚云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身前，“你怎么看？”
秦淮若有所思。
“病程已经拖了一个月有余，病势有增无减，这不是简单的新发外感了。”秦淮斟酌着字句，“初起之时，肯定是风邪中络。但拖延至今，常规的牵正散、单纯的祛风化痰那一套，绝对难以奏效！”
“邪气已经在体内驻扎了一个月，体内正气早就千疮百孔。驱邪固然是重中之重…”
楚云笑着点了点头。
得到这无声的鼓励，秦淮继续说道。
“必须要兼顾扶正！中医常讲，久病必虚。她这病程绵延月余，加上发病前长期熬夜疲劳、作息紊乱，体内的正气必定损耗极大。如果现在还一味地用猛药去攻邪，只会把本就虚弱的底子彻底掏空！到时候邪没祛干净，人先垮了！”
楚云微微颔首。
“一语中的。”楚云的目光重新落回面瘫女人的脸上，“从病机上看，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正气已经捉襟见肘，根本无力把邪气赶出体内。邪气逗留日久，早就顺着腠理钻进了经脉深处。你刚才讲的对，必须从扶正的方面来入手。”
女人听得似懂非懂，只能无助地攥紧丈夫的手臂。
楚云身子微微前倾，拿过桌上的病历本。
“长期连轴转的劳累，加上作息完全黑白颠倒，早就把你的正气耗了个干净。大门形同虚设，外面的风邪自然大摇大摆地入侵。”
“刚才诊脉，脉象滑而有力。再看看你脸上的痤疮爆痘，加上舌质鲜红，这分明是一派内热之象。”
楚云写下一张处方，轻轻推到夫妻俩面前。
楚云指尖点了点纸面。
“回去按方抓药，按时服下。这病拖了一个多月，城墙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想要一服药就立竿见影，那是神话。”楚云神色肃然，“治这个病，过程相对比较冗长，千万要有耐心。吃完这几服药，立刻过来复诊。”
男人双手捧起处方，激动得连连鞠躬。
女人也慌忙戴上口罩，含糊不清地连声致谢，互相搀扶着走出了诊室。
接下来的整整一上午，诊室里患者络绎不绝。
周觅绮就乖乖坐在墙角的椅子上。
她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云看诊，一本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医案分析，眼神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由于母亲早年远嫁他乡，周觅绮考入京都读书后，便一直暂住在重外祖父陈轶威的四合院里。
夜幕深沉，华灯初上。
周觅绮推开门，钻进客厅。
明亮的落地灯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端坐在沙发上。
老人手里捧着一本线装古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神情专注。
作为杏林国手，陈轶威极其注重养生之术，尽管年岁已高，却依旧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连脊背都挺得笔直。
听到动静，陈轶威从书本里抬起头，目光慈和地看向重外孙女。
“丫头回来了，晚饭吃过没？”
周觅绮快步走到老人身旁，乖巧地点了点头。
“在学校食堂吃过了。”她好奇地凑过去，打量着老人手里的古籍，“外曾祖父，这么晚了您还看什么呢？”
陈轶威呵呵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
“看看以前留下的老医书。温故而知新，每一次翻阅前人的心思，总能砸出些不一样的收获来。”
周觅绮坐下，白皙的脸颊上隐隐透着几分兴奋的红晕。
“外曾祖父，您绝对想不到，我今天去市医院旁听了楚云学长一上午的门诊！”周觅绮双眼放光，“楚学长对中医的认知和理解，简直深厚得难以想象！他连讲带治，每一个病案都剖析得入木三分，让人醍醐灌顶！”
陈轶威摘下老花镜，轻轻放在茶几上。
“我早就看过了。”老人的眼眸中闪过精光，“你白天发给我的那几段视频，我反复看了几遍。这小伙子确实不错。”
“中医这门学问，玄之又玄。他不仅自己把那些晦涩的医理吃得很透，教你们这帮小年轻的时候也极其用心，这份心胸难能可贵。”
老人话锋一转。
“这世上，有的人肚子里有货，水平极高，但那张嘴就像是被缝上了，根本倒不出来，也不一定是真心实意去教别人的。”
陈轶威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就拿闫悬那小子来说，能力毋庸置疑，高得离谱。可他那个性格导致表达能力比较差，讲起课来死板得像在背诵汤头歌诀，下面的人听得云里雾里。”
周觅绮深以为然地疯狂点头。
“完全赞同！我也觉得楚学长非常厉害，讲课生动透彻，一点就通。”
陈轶威看着重外孙女那副模样，调侃道。
“哟，小丫头这是芳心暗许，喜欢上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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