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浓烈的愧疚感哽住了他的喉咙,心跳和一种陌生的脉动不在同一个节奏上。他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才能弥补他的罪过?或许他应该住嘴了,按照汉斯的性格,他说得越多,他被原谅的可能性就越大。然而卡尔情愿被责怪、被辱骂都不想再一次被宽恕了。他必须得赎罪。
眼泪砸在肮脏的呢子军裤上,他低下头,不想让那人看见自己这副丢脸的样子。他总是这么……这么……这么地傲慢,他无法从汉斯身上揪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恶毒地谴责对方了。但现在这个情况下他直接面对汉斯更好一些,至少不要再逃避了。太自私了。他做不到。他为自己而感到羞耻。
汉斯没吭声。过了一会儿,那个熟悉的水壶又凑了过来。他那么关心他,他喝几口水的话会不会让他心里也能高兴一点?可是他犯下了那么大的罪,不应该被原谅才对?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零散跳跃又有些重复的想法不断在卡尔的脑子里乱撞。
“你……好好休息,卡尔。”汉斯最终收回了水壶,站起身,犹豫片刻后还是转身走开了。也许这样更好一点。
屋子里现在除了施赖纳,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外面的呼啸声更大了。啊,好了,够了。安静。结束它。
卡尔开始动了,手腕上的皮肤紧贴着粗糙的麻绳,一下,一下,又一下,对着身后那张木椅的尖角不紧不慢地来回磨。皮肉被磨开,粘稠的黑血渗出来,把绳子浸得又湿又滑,顷刻之后手好像恢复了些许知觉,绳索松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疼痛。但他不在乎。这点痛算不了什么,反而非常地好,它能让脑子保持清醒。
忏悔是没用的。上帝不会听,神父也仅仅是个躲在格栅后面的懦夫。罪过需要自己来偿还。用血,用痛。
他磨着绳子,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角落里那片深黑。
“我知道你在看。”他说。
黑暗里没有回应。
“别装了。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很得意,对不对?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捆在这里,看着我伤害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你很喜欢这场戏。”
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只有风声。
“继续你可悲又无聊的游戏吧,”一丝微笑浮现在嘴角上。“反正我还能撑多久,你比我清楚。”
痛感是清晰的,但好像有一半的痛楚被抽走了,流进了身后的黑暗里,化为了轻轻的钝痛。他的手在动,另一只看不见的手也在动,却和他用着完全一样的力道,一样的节奏。他们的血混在了一起。
绳索发出极其细微的断裂声。
卡尔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四肢酸痛得要命。他走到门口,停住了,那个小新兵背靠在墙上,头歪向一边,睡着了。这张年轻的脸在昏暗中没什么血色,呼吸很轻。
他拉开门,外面寒冽的风倏然灌来,热情地扑在他身上,右眼只觉得被吹得干涩,左眼却有灼烧感,好像雪花落上去就变成了火星。
“还记得泥里的味道吗?”
脑子里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记得那只被你剜出来的眼球吗?”
他滚烫的吐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他全都想起来了。
“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爆炸。
热浪把他掀起来,又狠狠砸在地上。一块弹片撕开了他的腹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肠子咕噜咕噜滑了出来,被泥土与雪水弄脏。很冷。血流干了以后就不再有任何感觉了。他躺在一堆尸体中间,结局和他们一样,仅是遍布俄国大地的又一个死者罢了。
然后,有东西在对他说话。
不是上帝。也不是什么奇迹。
“想站起来吗?”
那个声音问。
他想。
于是,那道撕裂身体的伤口被无形的力量强行缝合了起来。骨头,肌肉,皮肤,都在它的手下被重新拼凑。他从尸堆里爬起来,身上没有伤,莫名渴望着什么,左眼也传来阵阵刺痛,眼前黑了一半。他强行忽略,用疼痛抵消疼痛。
“那不是奇迹,冯·施瓦茨中尉。”
恶魔笑容可掬。
“那是第一笔账。”
卡尔走进了暴风雪里,寒风裹着冰碴抽打着他的脸颊,却丝毫不感觉冷。按理来说,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正常人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却能模糊分出远处几团影子比周围的黑暗更深一些,它们正窝在一截被炮火削断的树干后面,正守着它们的据点,身旁的木屋里依稀可见点点火光。又是一个蛇窝。
他很清楚,这是那东西在帮他。可惜他现在确实需要它。
“放过他们吧,”魔鬼温柔地说,“明天,他们就会踩在你那个好朋友的尸体上,用他的脏兮兮的制服烤火。”
他开始移动,靴子陷进没过膝盖的积雪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第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双手揣在怀里,冷得直哆嗦。卡尔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匕首从下颌与脖颈的连接处捅了进去。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的皮手套上。他转动刀柄,捣碎了里面的东西,然后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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