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扶着鸳鸯的手稳步出去了。留下王子腾等人面面相觑,满屋子沉静里,只余穿堂风过,吹得屏风上画的墨竹微微颤动,那竹叶飒飒的,倒像藏着无数未说尽的话。
贾琏一路跟着贾母的轿子回府,只觉得心口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老太太方才在王府的话,字字句句砸在他耳中,面上是保全了贾家颜面,可这门亲事眼见是难成了。他眼前不由得浮起多年前在王府后花园见着的那个小姑娘——穿着石榴红绫袄,雪青撒花裙,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指挥着小丫头们扑蝶,声音又脆又亮,像玉珠子落在银盘里。那时他才十二三岁,躲在太湖石后偷看,竟看痴了。后来虽不常见,可“王熙凤”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到底和别的闺阁名字不同。
如今要他另娶个素未谋面的,他想着便觉得无趣。轿子进了荣国府西角门,贾琏在穿堂前徘徊片刻,一咬牙,竟往父亲贾赦的外书房去了。及至门口,听得里头传来一阵嬉笑并女子娇嗔声,他脚步猛地顿住,那股子怨气又顶了上来——若不是老太太把着家业,父亲何至于这般不成器,自己又何至于连门亲事都这般艰难?
他转身便走,可心里那点不甘像野草似的疯长。走着走着,不觉竟到了贾母院外的鹿顶耳房夹道。正值黄昏时分,天边一抹残阳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压在青石板路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夹道里,他因顽皮打碎了祖父留下的钧窑瓷瓶,躲在太湖石后不敢出来。是老太太寻了他来,并不曾责骂,只摸着他的头说:“琏儿,你是长孙,将来要顶立门户的,躲能躲到几时?”那时他觉得老太太的手又暖又软。
可如今……贾琏攥紧了拳头。父亲是靠不住的,若去说了入赘的话,只怕要么暴跳如雷摔东西骂人,要么缩了脖子装聋作哑——这两种情形他这些年见得多了,每见一回,心里那点子对父亲的指望就冷一分。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凤丫头嫁作他人妇?
正天人交战之际,忽见琥珀提着个食盒从角门出来,见了他,忙笑道:“二爷怎么在这儿站着?老太太才问起你呢。”贾琏心里一跳,脱口道:“老太太问我什么?”琥珀道:“也没说什么,只问二爷回来没有,神色倒像有心事似的。”
贾琏听了这话,好似黑夜行船忽见灯塔微光,那点子犹豫竟散去大半。是了,这府里上下,能真心替他打算、也有能耐替他打算的,除了老太太还有谁?她今日在王府那些话,听着是回绝,可那句“过些时日自然请舅老爷们吃酒”,分明留了余地。自己这般胡乱猜疑埋怨,岂不是糊涂?
想到此,他整了整石青起花八团缎面排穗褂,深吸一口气,径往贾母上房去。廊下小丫头正打起猩猩毡帘子,里头暖香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佛手清冽气味。贾母歪在临窗大炕上,身后靠着石青金钱蟒引枕,鸳鸯蹲在脚踏上轻轻捶腿。见贾琏进来,老太太眼皮略抬了抬,并不说话。
贾琏扑通一声跪在炕前的地平上,先磕了个头:“孙儿糊涂,特来请老太太教诲。”贾母这才慢慢坐直身子,示意鸳鸯扶他起来,又让端个杌子给他坐。屋内烛火跳了跳,将祖孙俩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你想明白了?”贾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贾琏喉咙发干,半晌才道:“孙儿愚钝,只知道……只知道不想错过这门亲事。”他抬头看向贾母,烛光在老太太眼中映出两点跳动的金芒,“可又绝不愿入赘辱没祖宗。孙儿知道老太太今日是疼我,可我这心里……实在乱得很。”
贾母静静看着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又轻又长,像从岁月深处飘来。“你这孩子,到底是实心眼。”她让鸳鸯取过炕几上一个紫檀匣子,并不打开,只用手慢慢摩挲着匣面繁复的缠枝莲纹,“我今日在王府说那句请他们吃酒的话,你当是托大么?”
贾琏心头猛地一跳。
“你祖父去得早,”贾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贾琏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体面,是用命换来的。我这些年守着这份家业,守着你们这些不成器的,难道就为了眼睁睁看着你们把祖宗的脸面丢尽?”
她忽然将匣子打开,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并不展开,只放在炕几上。那抹明黄在烛光下刺得贾琏眼睛发涩。“有些恩典,原是不到时候不能说的。可今日看你这样……”贾母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我只问你一句:若给你个前程,但需耐心等上一年半载,你可愿意等?若凤丫头那边等不得,你待如何?”
贾琏怔怔望着那卷明黄,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父亲书房里的嬉笑声,想起王府厅上那些审视的目光,最后想起许多年前,石榴红衣裳的小姑娘回头嫣然一笑的模样。
“孙儿愿意等。”他一字一句道,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若她等不得,便是孙儿没这个福分。可……可孙儿想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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