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接了给日本人唱戏的活儿,整个云霓社的精气神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大家伙儿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除了沈望舒和朱安两个年轻人还得老实练功,其他人基本上都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纯粹在消磨时间。
而现在,所有人都打起了十足的精神为这场至关重要的演出做准备,就连整日都醉醺醺,喜欢流连于风月场所的台柱子严文生也不例外。
他没有换上全部的行头,只简单背上了黑色靠旗,单手握拳,另一手扶剑,脚步不丁不八,往前一步,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变化——那个名震上海滩的“霸王”,又回来了。
“今得了李左车楚国之幸,此一番破汉军大功必成。”
唱到“大功毕成”这一句时,他右手剑指带着千钧之力,有力地点出,目光如炬,望向远方,眼神中带着睥睨一切的自信,仿佛在无声地向围观的众人宣告:只要有他在台上,这次演出必定万无一失。
“好!”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朱安带头喝彩一声,随之拼命鼓起掌来,脸上写满了崇拜。
“不愧是严老板!整个上海滩,还有哪家的霸王敢与您争锋?”
严文生听到夸奖,乐呵呵地把身上的靠旗和佩剑往边上一放,那迫人的气势瞬间消散,整个人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拍了拍朱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加油练。希望在我这把老骨头唱不动之前,你能把这个担子稳稳地接过去。”
“好嘞!”朱安响亮地应道,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他回想着方才严文生那令人折服的姿态,仿佛也看见了自己未来站在戏台中央英姿勃发的模样,内心激动得汹涌澎湃,在接下来的练功中,更加刻苦。
另一边,沈望舒如临大敌,迎来了有生以来最严厉的一位师傅。
因为戏班人手实在紧缺,她被临时抓差上台凑数,饰演虞姬身边的一个侍女。于是,训练她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另一位台柱子林清柔的手上。
过去,班主王瑞林虽然也指点她练功,但多半是看在介绍人杨昆仑的面子上,只是讲些皮毛,要求不像对朱安那般严厉。然而林清柔可不管这么多,她要求极其严格,近乎苛刻。
“戏台之上,行止坐卧皆有法度!你这般松散随意,是嫌日本人的刀不够快,想给大家招祸么?”
沈望舒心里感觉十分委屈。她刚才明明没有动,是林清柔用手中的竹条不断戳她的身体,实在是不舒服,这才下忍不住动了几下。
而且在她看来,侍女本来就是个无关紧要的龙套角色,台词更是简单到只有“是”和“遵命”这两句,对她要求如此严格,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
若非她需要一个暂时安全的栖身之所,而且怀疑严文生可能是组织的同志,她根本不会委屈自己留在这个戏班里当个不入流的“戏子”。
林清柔仿佛没看见沈望舒脸上憋屈的神色,骂完身段又将矛头指向她的眼神:“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这般眼神飘忽不定,是觉得侍女这个角色辱没了你,生怕日本人看不见吗?”
不等沈望舒有所反应,她紧接着严厉地问道:“虞姬忧思霸王,你这贴身侍女,脸上该是什么神色?!”
“跟……跟着一起担心忧虑?”沈望舒迟疑道。
“这不是知道吗?再来一遍!”
这一天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沈望舒不仅反复练习着侍女这个角色的微小动作和站位,还被林清柔额外布置了许多看似与侍女无关、实则旨在提升她整体功架和神韵的基础训练任务,整个人被操练得精疲力竭。
来到云霓社一个多月,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沉重的疲惫感。
晚上,林清柔显然看不上戏班简陋的伙食,没有留下与众人一同用餐便径直离开了。疲惫不堪的沈望舒在饭后找到了徐娇,忍不住向她倾诉。
“徐姐,林老板她一直都这么严苛吗?还是说真的是我水平太差,让她完全看不过眼了?”
得了沈望舒不少好处的徐娇怎么会说她不好听的话,连忙安慰道:“当然不是啦!你虽然是半路出家,但底子比好些刚入行的新人强多了。林老板她以前从来不管这些的,估计是在外面受了气才这样吧!你也知道的,想要挤进不属于自己的圈子,哪有那么容易?”
徐娇话有所指,在云霓社待了一个月的沈望舒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当初云霓社风光时,林清柔借着名角的身份结识了许多达官显贵,因此云霓社没落后,她借着过去积攒的人脉,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云霓社搬离旧宅,来到这破烂的小院,变卖了许多家当,林清柔却依旧穿着昂贵的旗袍,住着精致的洋房。
她虽然跟王瑞林一直保持着联系,但除了唱戏拿钱之外,她几乎与过去的同伴已经是两条道上的人了。从云霓社根本拿不出保释严文生朋友的钱,她却能随手掏出七百法币巨款这一点,就能看出她的财力与戏班的窘迫有多么悬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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