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这才将账册转手递给了庄孟衍。
他十分自然地接过去。段修竹是南淮旧部,杜衡这条线本就是庄孟衍在背后穿针引线牵起来的。
他垂下眼帘,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账册封皮:“五千石粮草,足够镇北军20日的用度,若紧着点用可撑过月余。”
庄孟衍看向杜衡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考量,
“不过,朔河城除了贺元茂,可还有几个不怎么听话的家族。杜当家若要坐稳这朔河头把交椅,这几日恐怕还有得忙。”
“这就不劳先生费心了。”杜衡迎向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笑道,“殿下已经替草民开了个好头,若是连城里的几条杂鱼都收拾不干净,草民也没脸接这门长久的生意。”
“那我就等杜先生的好消息。”姜云昭将话头接了过来,打断了两人之间微不可察的试探,“入城吧。”
朔河知州府衙。
阔别多年,这里与姜云昭上次随太子而来时所住之地已大不相同。正堂的陈设保留着贺元茂在时的奢靡痕迹,黄花梨木的太师椅和壁上的名家字画与这座边境重镇的苦寒显得格格不入。
大军入城后的接管异常顺利。有杜家作为内应,城中的守军大半放下了兵器,刘铮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将四门与武库尽数换上了镇北军的人。
姜云昭坐在府衙正堂的主位上,听着副将回禀城防布控的情况。
杜衡交接完府库的钥匙后便先行告退,他还要处理城中其他商户的清算事宜。堂内只剩下姜云昭与庄孟衍两人。
庄孟衍站在一侧的书案前,将杜衡交上来的账册与几封从贺元茂书房里搜出来的信件摊开,逐一翻看核对。
“杜衡这账做得倒是极干净。”庄孟衍不加吝啬称赞之语,“镇北军所需的耗用,府库的进项,以及杜家从中抽走的分成,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他是聪明人,知道殿下眼中容不得沙子,倒是没有做手脚。”
“段修竹看中的人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姜云昭端起案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有杜家在前稳住商贸,刘铮在后把控兵权,朔河的局面算是彻底控制在我们自己手中了。”
正如杜衡所说,朔河太重要了,这座城池虽然不大,却是北境最重要的枢纽。拿下朔河,镇北军就有了根基,可以据此向周边扩张。
她重新将目光移向庄孟衍,由衷道:“这一仗,你功不可没。”
庄孟衍闻言,挑眉笑道:“功臣?殿下说的功臣,难道不应当是刘将军和杜当家吗?我不过是跟在殿下身后,坐收渔翁之利罢了。”
“若不是你探来的那些消息,镇北军连朔河的城墙都无可奈何,更遑论这场胜仗。”姜云昭说,“你的功绩更甚旁人。”
庄孟衍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姜云昭会如此直白地肯定他的所作所为,垂下眼眸说:“殿下这话……我可记下了。”
姜云昭没有接话,将目光移向堂外。阳光从敞开的门扇间斜斜地铺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难得多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气氛。
庄孟衍也未再多言,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账册。
堂内安静了半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号令。
……
夜色深沉。
分明已经是春日了,朔河却在今夜又下起了大雪。府衙外的寒风裹挟着碎雪,拍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屋内已经生起了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姜云昭靠在圈椅中,手里拿着一册刚从城防营收缴上来的军官名录,庄孟衍则坐在下首,借着烛光翻阅杜衡傍晚时派人送来的几封密信。
城池初定,各种事务千头万绪,他们已经这样相对无言地处理了近两个时辰的公文。
庄孟衍将看罢的信纸折好,压在镇纸下,率先开口打破了一室寂静:“杜衡那边传了话来,说是城中几家带头闹事的商贾已经按下去了。不过学政那边出了点乱子,几个有些名望的老儒生闭门不出,不肯认镇北军。”
说起这些事时,他的语气多了几分讥诮和凉薄,
“他们嫌镇北军杀气太重,说我们入城名不正言不顺。若要堵住北境这帮清流的嘴,强压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尽快发一篇极有分量的安民檄文,把大义的旗帜先竖起来。”
姜云昭将视线从名录上移开,停顿了一下:“如双前两天不是传信说他们快到北境了吗?让顾珩之去写吧。”
“顾珩之的笔锋太过尖锐,写军令或许可以,写安抚文人的檄文只怕会适得其反。真要论字字珠玑,能让天下清流挑不出错处的文风,还得是……”
庄孟衍的声音猝然停住。
他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但那个名字已经明明白白地落在了这间安静的屋子里。
卫桑。
姜云昭握着名录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大兴宫沦陷的那一夜,紫宸殿前漫天的浓烟与厮杀声仿佛还近在咫尺。当卫桑穿着那身染血的月白常服,将剑锋抹上自己的脖颈时,她其实没有多少刻骨铭心的痛感。
那时候太混乱也太急迫。
大哥将玉玺和虎符亲手交给她,大胤的将来全系于她一身。姜云昭甚至没有时间去多看一眼卫桑,没有时间去怀念哀伤,只能本能地转过头,拼了命地往北边跑。
这一路风雪兼程,厮杀、算计、夺城,让姜云昭的脑子里塞满了如何活下去的信念。她以为自己足够冷硬,以为那个端方清正的驸马,只是大胤倾覆时无数牺牲者中的一个。
可就在这一刻,在这个已经绝对安全、甚至生着温暖炭火的朔河府衙里,在讨论一篇需要清流落笔的安民檄文时,那个被她强行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
卫桑死了。
那个会在十里亭外遥遥相望,会在朝堂上与她默契周旋,会在大兴宫的死局里用自己的命替她扫清最后一点障碍的人——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冬日。
一滴温热的水珠砸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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