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刚继任万妖王不久,巡视边境时遭遇宗门伏击,虽击退来敌,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她独自在溪边清洗伤口,素色长袍的男子便从林间走出,先是观察了她的处境和身份,最终还是不忍看她可怜,拿出了自己的伤药粉。
“妖族之王,也会落单受伤?”
他侧着头望着他。最后递上药粉。
江珂却不太相信人族知晓她的身份,还会真的帮她。
没有接下药粉。
“在下虽是天师道弃徒。”他自报家门,将药粉放在她身侧的岩石上,退开几步,“并非所有捉妖师,都视妖族为敌。”
他说他曾因不忍对妖族幼崽下手,被师门驱逐,如今四处游历,采药为生。
江珂不信。
但此后数月,她总能偶然遇见他。有时在集市,他正用草药换取银钱;有时在山野,他采药时险些跌下悬崖,是她顺手拉了一把。他从不刻意靠近,只在她需要时恰好出现。
一次她旧伤复发,是他寻来罕见的灵草;一次她遭仇家暗算,是他以阵法助她脱困。
像是刻意为之,但善意却有些打动她。
“你究竟图什么?”江珂终于忍不住问。
“在下孑然一身,无所图。”他站在月光下时笑容浅淡,“只是觉得,王上与那些传闻中的妖族不太一样。”
不一样。
的确,一个处于上位,能力强悍的妖王还能对人族保持理智,已经算仁慈。
真正让她放下心防,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妖潮。
万妖林深处封印松动,狂暴的妖兽倾巢而出,江珂率部镇压,却因妖气耗尽陷入险境。在这关键时刻是他以血为引,布下阵法,强行将妖潮逼回封印。
他重伤呕血,却还撑着对她笑:“王上无恙便好。”
江珂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第一次感到会失去他时的慌乱。
就算是演的,也不至于用自己的命开玩笑吧?
“为何拼命至此?”
“因为……”他嘴角溢出鲜血,眼神无奈的敛下,“在下心悦王上,已久。”
一个能为她一心只为人妖和平,叛出宗门、与过往一刀两断的男子,有什么理由不信?
他将自己的过去摊开在她面前:天师道内备受排挤的弟子,因心软屡犯门规,最终被逐出师门。但她不知,他退出师门,主要是为了江珂。
“我早已厌倦人族的是非。”他握着她的手,“王上,在下愿入妖族,从此只效忠您一人。”
江珂接受了。
大婚那日,攥写族谱的时候,她才知他叫孑业,殊不知他已经被恙子虚替换了。九皋宫张灯结彩,他穿上妖族的礼服,站在她身侧,接受万妖朝拜。
夜里,他替她卸下繁重头饰,手指拂过她发间,轻声说:“珂儿,我会永远陪着你。”
她靠在他肩上,觉得此生圆满。
孑业确实是个完美的伴侣。
他温润儒雅,精通药理,常为她调理旧伤;他善解人意,在她为政务烦心时默默陪伴;他甚至对江攫绎视如己出,耐心教导那孩子读书习字。妖族长老起初质疑,后来也渐渐被他的诚意打动。
只有一次,江珂起了疑心。
那是她偶然发现孑业在研究一些禁书,不知他这么做出于什么目的,但江珂有一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劝阻。
“此术阴损,莫要深究。”她劝道。她不觉得孑业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怕的只是他遭受反噬。
他当即放下残卷,握住她的手:“珂儿,孑业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你与妖族。”
他烧了残卷,再未提起。
江珂那点疑虑,也随着灰烬散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孑业早已死在婚前的一次游历中。
那时候恙子虚化名孑业与他相识,他是个天真到有些愚蠢的捉妖师,坚信人与妖可以共存,甚至偷偷帮助过几只受伤的小妖。恙子虚觉得有趣,便与他结交,实则暗中观察,将他的一切,比如相貌、声音、习惯、经历、乃至对妖族的理念悉数记下。
后来不知是碰巧,还是恙子虚设下的阴谋诡计。
后来他为救一只被困的幼妖,闯入宗门禁地,重伤濒死。
恙子虚恰好路过,给了他一个选择。
“我可以救你,但你需要将身份借我一用。”
他奄奄一息,却仍摇头:“你……想做什么?”
“做一件大事。”恙子虚微笑,“或许能让你梦想成真。”
嗯对,魔族统一六界怎么不算呢?
孑业最终同意了。或许是不甘就此死去,或许是真信了那缥缈的梦想。
恙子虚取走他的记忆与魂魄碎片,用禁术将其封存,然后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将尸身沉入寒潭。
从此,世上再无他,只有孑业,就是他。
恙子虚模仿得毫无破绽。
他研读孑业留下的所有笔记,甚至学会了他采药时哼的小调。他揣摩孑业对妖族的复杂情感,是那种混杂着愧疚、向往与救赎的心态,并加以放大,变成对江珂毫无保留的爱。
他知道江珂强势外表下的孤独,知道她渴望被理解、被支持。他便扮演那个理解者、支持者,永远在她需要时出现,永远将她的需求置于首位。他甚至刻意保留了一些孑业的笨拙,比如不擅妖族的礼仪,偶尔说错话。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缺陷,为的就是不脱离之前他的人设。
可怜的是,江珂居然自始至终都没发现过。
或许是寄希望于对人妖的和平。
江珂亲历过宗门与妖族最惨烈的战争,她比任何妖都渴望两族和解。
一个来自宗门、却心向妖族的男子,愿意为她抛弃一切。这不仅仅是爱情,更是一种政治上的慰藉与希望。
所以当孑业提出研究古籍、探寻共存之法时,江珂虽觉危险,却未狠心阻止。她太希望他是对的,太希望那条路能走得通。
好在江珂一世都活在恙子虚为他布置的美梦中,就算是死,也是死得其所。
要说恙子虚完全没对这份感情动容,也并非,他对江珂的那些好,不似逢场作戏,早就超出了某些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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