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明知无望却还在紧抓不放的惯性，跟情爱的关系不是那么大。
对于一个已经离开且不会再回来的人，却妄自祈求着一种微妙的联系，更像是出于对自我的精神慰藉。
奚灵容的妈妈不是要求她真的对林牧野付出什么感情，正如她并不在意自己惦记了很多年的朋友，是不是真的会回来找她一样，只是觉得林牧野从出生到现在，实在是生活得太可怜了。
尽管他从来不对人讲自己的艰辛，但奚家的人都知道，他没有一天是想活下去的。
好像总是有一片阴霾笼罩在他的头上，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天气如何晴朗，他的内心总是阴雨连绵的天气。
可关于奚灵容妈妈的请求，鹿水芝是无法答应的。
她只能逃避着回答，转而去说别的话：“我忽然间想起来，他好像是在我喂了他一口烤橙子后，就变得不省人事了。当时我以为是他的心脏有什么问题，原来是橙子所导致的。”
奚灵容的妈妈见自己的话没有得到回应，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像她们这样的聪明人，总是这样的，从来不肯正面地拒绝什么，说起来好像是担心伤感情，但实际上是担心对方不再为自己付出。
“听说，当时装药的瓶子，都是他跑着去拿的。他觉得妈妈终于给了他一点好脸色，所以就很开心地去拿了。”这个多年的老邻居，回想着当年发生的事。
鹿水芝想起来，当初林牧野跟自己说过，他妈妈是要他去仓房里，帮忙拿一个褐色的瓶子。
可是后面的话他还来不及讲，就猝不及防地昏了过去。
鹿水芝觉得林牧野固然是可怜的，可是从他妈妈的角度来看，似乎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如果一个生命的诞生，是建立在不愿和屈辱之上，那我觉得她这样做，没有什么问题。”
奚灵容的妈妈并不敢去反驳鹿水芝的话，因为在当年也有不少人这样讲，说这个女人应该这样做。
但她只是很小声地说了句：“牧野并不是自愿出生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这毕竟是一条生命啊。”
“可是，也从没有人管过她的死活啊。她的人生就不是人生了吗？为什么扼杀她希望的人，毁掉她未来可能的人，明知道这么做无异于杀死她，还是要将她困在这里，看她每天无望地发疯呢？她的每一天都被凌迟着，只不过是让别人感受同等的痛苦而已，怎么就这么难以让人接受呢？”
“你们是她的邻居，所以不可能不知道，林牧野生活在她身边的每一刻，只要在她的见证之下，都是绝望而痛苦的。他的存在本就是一种罪证。在林牧野的父亲，满怀希望地以为有个孩子，就能从此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时，他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女人的心情是怎样的？”
奚灵容的妈妈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再地叹气。
“如果一段婚姻是被迫的，生孩子也是被迫的，甚至周围的人明知道她被迫，却也不肯出手帮她一下，那我觉得周围的人也该死。”
奚灵容的妈妈听到这句话，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惊世之语频出的女孩子。
这是善良的老实人对心狠的坏女人的仰望，毫不夸张地说，就是给她再活上几辈子，可能都难以说出这样的话。
对林家发生之事的旁观，已经让她愧疚了多年，本以为这足够还当年的胆小债，可是鹿水芝却觉得他们该死。
这是奚灵容的妈妈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她满脸担忧地看着鹿水芝：“如果，你怀着这样的心情，来面对牧野的话，那他的处境会很危险的。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么喜欢的人，居然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让他死呢？”
鹿水芝冷冷地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他该死，从很久之前就该死，但并不意味着我总是想着他死。其实，你也可以问问他，看看他对自己的存在，是怎样的态度，是不是从很久之前就有死的念头？”
奚灵容的妈妈不自觉地低垂下了头：“我终于了解到你的心意了。你是不会喜欢他的，永远不会，也不可能。”
“这是我说过很多次的事，只是你才相信而已。从始至终我并没有隐瞒过和他之间的人生鸿沟。”
奚灵容的妈妈焦急地问道：“如果他没有这样不堪的家庭背景呢？”
“那也是没什么可能的。无论他有怎样的出身和地位，我都不会选择他。可以说，我从没有在人生的选择上，考虑过感情这回事。这对我而言太过累赘和可笑了。”
奚灵容的妈妈叹气道：“我不明白，你明明很漂亮，性格虽然是有些冷，可也只是因为处于极端环境，等将来离开了这里，自然会变得柔和许多。为什么到了那个时候，仍旧不会考虑感情的事情呢？”
鹿水芝笑着说道：“我知道我很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找一个人来谈恋爱。可能你无法感受，自由自在的时光有多快乐。因为你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就连做饭都是做很多人的，要家里热热闹闹地才觉得开心。”
奚灵容的妈妈听完之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灰白的头发：“你觉得我这样的人，很可笑是不是？”
“那倒是没有。人人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只不过，你喜欢过这样的生活，完全可以，也可以赞扬，但是不能按头别人也必须过这样的日子。你可以不理解我，但至少也应该尊重我。而不是觉得不考虑感情这种事，在将来会有多可惜，一个人的生活，又是如何地落魄。”
听到她这样讲之后，奚灵容的妈妈回应道：“我只是忍不住担心，请你不要责怪我。因为我没见过这样的生活，所以总是会有很多疑问。我想知道自己没有度过的另一种人生，在别人过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的。这种没有人走过的路，在你去走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害怕和恐慌？”
鹿水芝对于这里的人，都不是很喜欢，她的态度总是锋利而又鲜明的。
可是唯独对于奚灵容的妈妈，在面对这个朴素的善良女人时，总是有种很复杂的心情。
她做不到有多喜欢，尽管她是真心想要帮她的，更不用说多次照顾她，但是也做不到全然地讨厌，哪怕她的确很迂腐，连温柔里都透着时代的陈旧感。
在这个伪人遍地的地方，奚灵容的妈妈有种为人的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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