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血验亲这日，正厅里坐满了人。
秦氏坐在主位，林卿语坐在她下首，谢凛站在林卿语身后，脸色不大好看。
沈云薇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攥着帕子，紧张得不行。郁文涛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堵遮风的墙。
孟青黛抱着孩子站在中间，身后跟着翠儿。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件泛金色的新衣裳，头上戴着那支进府时秦氏送她的金钗，跟前些日子上了元气的她相去甚远。
作为本场主角儿的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香，掌心大的圆脸红扑扑的。
宫里的太监和昭阳殿的掌事姑姑坐在一旁，面前摆着纸笔，准备记录。
“孟姑娘，皇上说了，今日验亲，结果如何，都要如实记录在案。你可想清楚了？”皇帝指派的太监率先开口，间隙的嗓音让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孟青黛环顾四周，随即点点头：“想清楚了。”
太监又问谢凛：“世子，您可愿意？”
谢凛哼了一声：“验就验呗，本世子巴不得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桌上摆着三只白瓷碗，里面盛着清水。
谢凛先上前，拿起桌上的银针，在指尖刺了一下，往第一只碗里滴了一滴血。血珠落进水里，缓缓散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孟青黛看着他做完，抱着孩子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三只碗，最后落在第一只上。
“我要自己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孩子小，怕见风，我抱进去取血，取好了端出来。”
秦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卿语点点头：“可以。”
孟青黛端起第一只碗，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内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众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谢凛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秦氏原本心中还有些焦急，但是看见儿子儿媳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自己也莫名跟着安定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内室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沈云薇攥紧了帕子，小声对郁文涛道：“怎么回事，取个血这么久？”
郁文涛摇摇头，示意她别急。
又过了一会儿，内室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尖利刺耳，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紧接着是孟青黛的一声尖叫，短促而惊恐，像是发生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谢凛猛地坐直了身子。
门“砰”的一声从里面推开，孟青黛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她怀里还抱着孩子，婴儿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
她的手上沾着血，衣襟上也溅了几滴，触目惊心。
“怎么了？”秦氏站起来。
孟青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谢凛和林卿语身上来回扫视，几经辗转，最后落在自己怀里的孩子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惊惧交加的怀疑。
太监走过去，探头往内室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桌上那只白瓷碗打翻在地，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地上有一摊水渍，还有几滴血滴在瓷碗碎片上，殷红殷红的。
太监回过头，看着孟青黛，声音有些发紧：“孟姑娘，您这是……”
孟青黛的嘴唇在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哭，小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擦，手上的血蹭在婴儿脸上，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
她说不下去了。
掌事姑姑走过去，接过孩子，仔细看了看。婴儿的小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还有些红肿。
她皱了皱眉，又走进内室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回公公，”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内室桌上有一只翻倒的瓷碗，里面有水。桌角有碎瓷片，上面沾着血。奴婢猜测，孟姑娘是想把孩子的手指往碎瓷片上划，却不小心打翻了碗。”
孟青黛的脸一下子白了。
太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翻倒的碗，叹了口气：“孟姑娘，您这是何苦呢？”
孟青黛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想说什么，嘴唇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看着掌事姑姑怀里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已经停止了哭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那眼神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懂。
秦氏走过来，从掌事姑姑手里接过孩子。她低头看了看婴儿的手指，又看了看孟青黛，目光平静，似有疾风骤雨正欲袭来。
“青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失望的话语已经传达了无数遍，但是对面的孟青黛已接近魔障，将她的劝告置若罔闻。
秦氏觉得自己对她的怜爱之心已经彻底死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淡然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孟青黛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几个字：“夫人，我……我只是想……”
“想什么？”秦氏打断她，眸色阴沉的看着她，“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在心存侥幸，青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孟青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到秦氏面前，抓住她的衣摆：“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秦氏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她想起孟青黛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她身后叫“姨姨”。当初那样惹人怜爱的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青黛，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
孟青黛的手松开了，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
太监走上前，咳了一声：“侯夫人，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咱家就如实回禀皇上了。”
秦氏点点头。
太监看了孟青黛一眼，摇了摇头，带着掌事姑姑走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孟青黛压抑的哭声中，间或混进来几声婴孩天真的嬉闹哼叫。
谢凛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林卿语走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是眉眼之间的沉默和卸去包袱的轻快分外显眼。
秦氏把孩子递给奶娘，转身看着孟青黛：“你回惜香阁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去庄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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