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从石椅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高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又翻过去看手背，五根手指依次屈伸。
“这具身体，”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高台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在替他传递，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筋骨不错。杀过很多人。血的味道很重。”
他抬起头，看向广场上跪伏的人群。
目光从东扫到西，从近扫到远，像一柄无形的刀从麦田上平推过去。
被那道目光扫过的人，无一例外地伏得更低了。
“人不少。”他说，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算不上高兴的神色，“比三年前多了。”
姜灵素从地面上直起身来，脸上的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将她那张温婉的面孔糊成了一张脏兮兮的画布。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到让人不敢直视。
“都是青衣神您的子民。三年间，您的仆人走遍了三府十六县，替您找到了这些迷途的羔羊。他们被人世的官府欺压，被庙里的泥塑欺骗，被富人的神抛弃。您的仆人告诉他们，这世上有一位真神，不需要他们供奉金银，不需要他们吃斋念佛，只需要他们将身体和灵魂交给神，神就会给他们一个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对着谢凛说话，渐渐变成了对着广场上的人群说话。
“现在神来了！神就站在你们面前！把你们的苦告诉神！把你们的恨告诉神！把那些欺过你们、辱过你们、将你们踩在脚下的人的名字，告诉神！”
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团含混的、震颤的、无法分辨字句的轰鸣。
有人在喊人名，有人在描述地点，有人在喊自己死去的亲人的名字，有人什么都喊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林卿语站在那片声浪的边缘，像站在洪水中一块孤零零的礁石上。
她的手已经不再攥拳了。
掌心被指甲刺破的地方渗出了血，沿着掌纹的沟壑洇开，在袖口内侧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记。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高台上那个人身上。
他站在两丈高的台沿上，山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日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脚下投出一团浓黑的影子。
他的目光从广场上扫过，脸上没有姜灵素那种狂喜，没有信徒们那种崩溃式的宣泄，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的、仿佛在清点羊群数量的专注。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她。
停住了。
林卿语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下来。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最深处，在那层空荡的底下，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神态。
只有她能看见。
因为她站的位置，是广场上唯一一个没有被任何人遮挡，能够正对着高台正面，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正好能照进他眼睛深处的角度。
整个广场几千人，只有她站在这个角度上。
是巧合，还是谢凛选择坐上那个位置时就计算好的？
她从走进广场的那一刻就站在了这里，而他方才坐回石椅时调整了三次坐姿，每一次调整的角度都让他的正脸微微偏转。
她忽然想起他在侯府后院练箭的时候。
他射的不是靶心，是靶心左侧三寸处一只恰好飞过的蜻蜓。
箭出，蜻蜓落，他对她笑着说了一句：射箭不是射靶子，是算风向、算光线、算猎物的飞行轨迹，算好了，它们自己会撞到箭上来。
这个人从坐在石椅上的那一刻起，就在算。
他算好了自己的坐姿角度，算好了姜灵素跪伏的位置，算好了正午日光的方向，算好了广场上人群的分布。
他算好了几千人里只有她能看见他，真实的他。
然后他将自己的背后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林卿语。
只那一瞬，快得如同羽毛在水面荡开地一圈又一圈微弱的涟漪。然后那层空荡重新合拢，将真实的他覆盖吞没。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石椅前，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窝进椅背里，而是坐得端正，双手平放在扶手上，目视前方。
“今日到此为止。”他说。
姜灵素愣了一下。“青衣神……”
“我说，到此为止。”
声音不大，但姜灵素的话被生生截断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双手交叠按在胸口，行了一个礼。然后她站起来，转向广场，抬起双手。
“青衣神有令，今日仪式到此为止。诸位于广场上静坐守夜，明日黎明，青衣神将赐下圣餐。”
广场上的人群没有喧哗，没有不满。
他们安静又顺从地重新跪坐下去，双手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口中开始低声念诵那种短促密集的音节。几千个人的念诵声叠在一起，像蜂群振翅，又像远雷滚过天际。
姜灵素引着谢凛从高台上走下来。经过林卿语身边的时候，谢凛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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