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视前方,步伐平稳,深青色的锦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掠过她袖口的瞬间,尾指勾住了她的尾指。
只有一瞬。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从她的尾指上划过,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手背。
然后他松开了,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
林卿语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
尾指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
她将那只手收进袖子里,用拇指按住了尾指。按得很用力。
东厢房的门从外面被关上了。
门外站了两个穿青袍的年轻男子,腰间挂着那种小葫芦,垂手而立,一动不动。
姜灵素临走前对林卿语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叮嘱客人好生休息:“夫人早些歇息。明日黎明还有圣餐仪式,青衣神需要他的器皿保持纯净。夫人放心,您是青衣神器皿的妻子,便是这青云观最尊贵的客人。”
她说完就走了。
白袍消失在后院月门的方向,那条铺着听沙的甬道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卿语站在门内,听着那沙沙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她转过身。谢凛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柱,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他的姿态和方才在高台上的姿态截然不同。
高台上他坐得像一尊神像,此刻他靠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头歪向一侧,嘴角有一点口水将要流出来的痕迹。
那是痴傻谢凛睡觉时的姿势。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安神香的甜腻气味从窗缝里渗进来,和房间里陈旧的木料气息混在一起。
远处广场上传来的念诵声隐隐约约,像水底的涛声。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半,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夫君。”她低声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谢凛。”
还是没有反应。
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一息。两息。三息。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开始用嘴呼吸。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淌到下巴上,将滴未滴。
林卿语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在他身边坐下,从袖中抽出手帕,替他将嘴角的口水擦干净。动作很轻,和往常一模一样。
擦完之后她将手帕叠好收回袖中,低下头,嘴唇凑近他的耳边。
“谢凛,”她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和方才叫“夫君”时截然不同,“你欠我一个解释。等下了山,我要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我听。从你什么时候醒的开始说。说到你为什么要接那只葫芦。说到你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算好了所有的事情,但你有没有算过我的胆子?”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尾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在用气息说话。
“你有没有算过,我看见你仰头喝下那东西的时候,心跳停了多久?”
谢凛的眼皮动了一下。
极快的一下。快到她如果不是正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口水又从嘴角流了出来,比刚才更多。
林卿语直起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弹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子。
“装。继续装。”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山风涌进来,吹散了些许安神香的甜腻。
她望向窗外,广场上的火光连成一片,星星点点,从高台脚下一直蔓延到山路的尽头。
那些信徒盘腿坐在青石地面上,闭着眼,口中念诵着那种听不懂的音节,身体微微前后摇晃。五千人同时摇晃的频率渐渐趋同,像一片被同一阵风吹过的麦田。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火光的海洋,投向山下。
越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影,春江像一条暗色的带子绕城而过。更远处,往北的方向,是通往京城的路。
那条路在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沈云薇在那里。沈云薇和陆寻,带着她塞过去的那张纸条,带着她最后的、不敢说出口的期望,正在那条路上拼了命地往京城赶。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广场上的念诵声从蜂群嗡嗡变成了滚雷隆隆,最后又变成更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
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火焰挣扎了一下,终于熄灭,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广场上火光映进来的微明。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没有回头。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绕过她的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她的掌心里。那只手很稳,指尖干燥温热,带着令人安稳的动作。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身后重新安静下来。
林卿语低下头,借着月光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一把玉刀。
碧绿的刀身,巴掌长,刀尖尖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正是白天姜灵素抵在他胸口、后来被他收入袖中的那一把。刀柄上刻着那种像蛇又像蜈蚣的符号,但此刻那些符号的凹槽里被填进了一种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硬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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