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他面前,将玉刀递过去。
谢凛没有接。
他伸手握住了她拿刀的那只手,将玉刀包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他的手指收紧,将她的手和那把刀一起握住,掌心间的脉搏终于一同跳动着。
“还记得我教你的那一刀吗。”他说。
林卿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刀尖从下往上,斜刺入胸口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穿过肋间隙,避开胸骨,直入心脏。
他教她的时候说过,这一刀不需要力气,只需要角度。角度对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也能杀死一个身披重甲的武将。
取巧,却又致命。
“刺进去之后不要拔。拔刀会让血喷出来,喷得到处都是,你拔刀的动作会被血的压力带偏。不拔刀,血会顺着刀身的血槽流,流速慢,声音小,你来得及退开。”
她问他为什么要学这个。
他说:“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有人要伤你,你得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让一个人最快地停下来。”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他会死。
现在她看着他眼底那层沉稳的光,忽然明白了他当时说的“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你让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只挤出了三个字就卡住了。
谢凛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安慰。他的眼睛里没有慷慨赴死的悲壮,没有舍生取义的决绝,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将所有可能性全部计算完毕之后的确定。
“时机我来创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门外的守卫不可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只需要站在我正前方三步的位置。我跌倒的时候,你会有一个呼吸的时间。一个呼吸,够你刺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
“刺进来之后,不要看我。”
林卿语的手在他掌心里开始发抖。
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震颤。
她的手指攥着玉刀的刀柄,攥得指节泛白,刀柄上的血迹硌着她的掌心,硌出一个又一个凹凸不平的印子。
“谢凛。”
她的声音压得比他更低,低到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逼出来的。
“曾经我就知道你不只是一个骁勇善战的武将,你的心思和手段,或许不会比任何一个文人差,但是你选择将自己的能力封存起来,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世子。”
“这一次,你选择了欺骗!你计算着人心的缺陷,利用这个缺陷一步一步将事情的转机和结果铺出来。”
她的手指反扣住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的手背。
“那你有没有算过,我刺完这一刀之后,如何能带着你全身而退?”
谢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是笑吗?
他带给她的感觉,更像清晨的霜花被第一缕日光照到时,倏然融化之前那一瞬间的松动。
“算了。”他说。
林卿语红着眼睛追问:“怎么走?”
他没有回答,只轻轻松开了她的手,从她掌心里取走了玉刀,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手腕一翻,将刀尖抵在自己胸口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
那个位置,他昨天被姜灵素的玉刀刺破过,深青色的锦袍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将刀尖对准那道血迹的中心,轻轻压下去,衣料凹陷,但没有刺破皮肤。
然后他将玉刀重新放回她的掌心,合上她的手指,将她的手连同刀柄一起握住。
“这个位置。”他说,“记住。”
门外传来了一群人步伐整齐,落地轻柔的脚步声。
这些人从后院月门的方向穿过甬道,朝东厢房走来。听沙在那些脚步下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噬桑叶。
谢凛站了起来。
但在他完全站直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脊背微微佝偻,头歪向一侧,嘴角松开,眼神涣散开去。
痴傻的谢凛回来了。
“媳妇,”他拽了拽林卿语的袖子,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没睡醒的黏糊,“东东听见外面好多人。东东怕。”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姜灵素站在门口。
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白袍上的银线绣纹映得灼灼发亮。她的目光越过门槛,先落在谢凛身上。
他正拽着林卿语的袖子,半张脸躲在她肩后,眼神躲闪,眉头皱成一团。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林卿语,嘴角的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夫人,青衣神该去赴宴了。”她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门口那几个青袍男子分立左右,垂手低头,姿态恭顺。
“什么宴?”林卿语问。她的手垂在身侧,玉刀收进了袖口最深处,刀柄贴着小臂内侧的皮肤,冰凉的触感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姜灵素的眼睛弯了弯。
“圣餐。”她的声音轻柔而真挚,像一个好客的主人在介绍家宴上最拿手的菜肴。
“二十四个青衣神的孩子,从三府十六县选出来的最好的孩子。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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