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圯蹲在大树后面,手里握着周瑞带来的千里镜。
他望着热兰遮城方向,那片冲天的火光和硝烟,黑烟滚滚升腾,在晨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烟柱。
爆炸声隔着十几里地,依然听得清清楚楚,沉闷得像打雷。
周瑞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林头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林圯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千里镜,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八百多名义军,藏在密林的阴影里。
他们有的握着燧发枪,有的扛着竹制手榴弹,有的腰里别着砍刀和短斧。
还有那两门的佛朗机小炮。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林圯。
林圯开口:“红毛鬼现在还有力气。你听那些炮声,他们的炮还在打,说明城墙上的火炮还在运作。这时候冲上去,就是送死。”
周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林圯又举起千里镜,望了一眼热兰遮城的方向。
城门紧闭,城墙上的荷兰士兵在来回奔走。
他低声说了一句:“快了。”
然后他放下千里镜,继续等待。
......
另一边,郑森见施琅已经站稳了滩头阵地,随即下令第二波部队登陆。
这一次是主力。
两千名士兵乘坐数十艘小艇,从镇海号和其他几艘大船的船舷边放下,划向沙滩。
小艇在海浪中起伏,桨叶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随船运上来的,还有十门镇海一式铜炮。
铜炮被固定在特制的木架上,由几个壮汉合力推着,从船尾的斜板上滑到沙滩上。
炮手们在滩头迅速建立炮兵阵地。
有人用沙袋堆起炮位,有人调整炮口的角度和方向,有人从弹药箱里搬出铁弹和火药包。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没有一句废话。
郑森亲自踏上沙滩。
海水漫过他的靴底,又退回去,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身后,几个亲兵紧紧跟着,手里握着燧发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墙方向。
施琅迎上来,抱拳道:“提督,滩头阵地已经控制,西门外的开阔地已经被我方的火力覆盖。”
“但城墙上的火力还是很猛,刚才又打了两轮齐射,伤了咱们几十个兄弟。”
郑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走到一门刚架好的镇海一式铜炮旁,蹲下身,亲自调整炮口角度。
他的手指在瞄准具上滑动,测量着距离,嘴里默念着数据。
“西门,距离约一里,仰角两度,偏右三分。”
他直起身,对炮手说:“瞄准西门,先轰一轮试试。”
炮手应了一声,将铁弹填入炮膛,填充好火药包,清理干净引火药。
“放!”
“轰!”
铜炮怒吼,炮身猛地向后一挫。
铁弹冲出炮口,在海面上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在西门的门板上。
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屑飞溅。
但那扇门是用南海硬木制成的,厚度约半尺,外面还包了一层铁皮,这一炮只是在门板上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凹陷,并没有穿透。
郑森面无表情:“继续打。打到它裂开为止。”
明军十门镇海一式铜炮开始持续轰击西门。
“轰~轰~轰~~~”
炮声在海滩上此起彼伏,硝烟弥漫。
炮手们分工明确,装填、清理、调整、发射,动作标准得像在操练,没有一个动作多余。
西门的门板在持续轰击下开始出现裂缝。
铁皮被砸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的铁皮已经被砸穿,露出里面的木料。
荷军城墙上的火炮也在拼命还击。
阿尔多普亲自指挥西面炮台,将还能用的火炮对准沙滩上的明军炮兵阵地,下令集火射击。
“轰!”
一发荷兰炮弹从城墙上飞来,落在明军炮兵阵地附近,炸起一团沙尘和碎石。
沙尘扑了郑森一身,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继续盯着西门的方向。
第二发炮弹飞来,砸在一门镇海一式铜炮旁边的沙袋掩体上。
沙袋被炸飞,碎石和沙土飞溅。
三个蹲在炮位旁边的炮手被冲击波掀翻,其中一人当场牺牲,另外两人被飞溅的碎石划伤,倒在地上,血从伤口渗出。
郑森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没有喊停。
“继续!”
很快,两个替补炮手从后方冲上来,接替了阵亡者的位置,重新装填弹药。
他们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那门炮从来没有人倒下过一样。
城墙上的阿尔多普看见明军炮兵阵地的换人速度,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咬了咬牙,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继续打!不要让他们得逞!”
但他的话音刚落,明军的第五轮炮击又开始了。
这一次,十门镇海一式铜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
十发铁弹,全部砸在西门的同一片区域。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板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冲击,整扇门被炸开,向内倾倒,门板上的铁皮扭曲变形,砸在门后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门后,几个准备堵门的荷兰士兵被倒下的门板砸倒,有人被压在门板下面惨叫,有人被飞溅的木屑击中,倒在血泊中。
西门被轰开的巨响传遍了整座城堡。
城墙上的荷兰士兵愣住了,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一个年轻的荷兰士兵趴在垛口上,呆呆地望着那扇碎裂的大门,嘴里喃喃自语:“门...门破了...”
旁边一个老兵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看什么看!快去搬运弹药!准备巷战!”
城内已经开始出现混乱。
那些住在城堡里的荷兰商人,听见炮声越来越近,听见城门被砸开的巨响,终于绷不住了。
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提着钱袋和珠宝箱,试图躲进城堡核心区的地下室。
有人冒险直接冲到揆一面前,吼道:“援军呢?你不是说援军会来吗!”
揆一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回答:“海鸥号已经出发了,最快还要十天。”
那中年人脸色惨白:“十天?我们能撑十天吗?”
揆一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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