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时试图把自己的藤蔓收回来。
她先试了最外围的那几根从门缝探出去扎进泥土里的根须末梢,它们倒是听话,感知到她的指令后立刻开始从土中回缩。
细碎的土粒从根尖脱落,一根接一根地从门缝下方退回来,沿着车厢地板爬回她的脚踝附近,温顺地隐没在皮肤下方。
这一部分进行得还算顺利,让她短暂地松了口气。
然后她转向那些缠在凌司寒身上的。
那些藤蔓的反应完全不一样,当她向它们发出“收回“的指令时,它们先是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没听清,或者压根儿不愿意听,然后才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松动。
速度慢得离谱,光滑的植物表与皮肤紧紧相贴,产生了极大的摩擦力,像是布满吸盘的触手在他身上一点点游移。
更糟糕的是,这一切感知,都不分毫不差地传了过来。。
藤蔓缠绕在他身上太久了,表皮早已和他的体温达成了一致,那些覆盖在藤蔓表面的细小绒毛此刻全都贴在他的皮肤上,把她能感知到的信息密度放大了好几倍。
他臂内侧的温度,锁骨下方的小痣,腰腹的线条。脊背的弧度……
她甚至能通过藤蔓末梢的轻微压力变化描出他喉结的轮廓,因为她有几根不长眼的细藤绕过了他的脖颈,在那里盘了一整夜。
李青时的耳朵烫得快要冒烟了。
她咬着牙继续操作回收程序,让那些藤蔓以近乎龟速的节奏逐根松开。
拜托,求你千万别醒………
有一根绕在他腰侧的藤蔓在脱离的时候末端不小心勾住了他的衣角,她只好多花了两秒钟把它解出来,过程中藤蔓的触面不可避免地在他紧绷的小腹碾过。
李青时恨不能当场把自己的藤蔓齐根斩断。
好在凌司寒似乎还没有醒。
只是在她那根藤蔓碾过他腰侧的时候,呼吸节奏短暂地乱了一个拍子,搭在她腕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指腹在她腕侧摩挲。
藤蔓覆盖了他大半身体,抽离时稍稍收紧,在光滑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下微红的勒痕。
于他皮肤接触的部份温度已经和体温完全同步,这意味着她那些藤蔓缠绕着他的方式,大概已经持续了整夜。
李青时已经快要烧着了,从前他俩不是没在一个铺上睡过,但因为每天都忙着生存大事,谁也没生出什么多余的心思。
可今天,她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心情就像那些胡乱缠绕的藤蔓一样复杂。
她又花了好几分钟才把自己从凌司寒身上彻底剥离出来,最后一根触腕离开的时候,末梢在他小臂内侧轻扫了一下,像一截绿色的笔尖在不甘心地画下最后一笔。
那根藤蔓收进她手腕皮肤的瞬间,感觉像是将他在手里盘了太久,终于放回原位时反而觉得手里空了一块。
李青时把自己从那个被窝里慢慢挪出来,动作很轻,先是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最后是整个上半身从靠着他胸口的姿势缓缓抬起来。
她的后背离开他胸膛的瞬间,冷空气从缝隙灌进来,让她脊背表面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撑着床沿坐直的时候脚趾踩到了车厢冰冷的金属地板,被凉意激得微微缩了一下。
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凌司寒还维持着侧卧的姿势,那条原本搭在她腕上的手臂现在搁在枕头边缘,手掌微微蜷着,似乎对发生的一切全无察觉。
他眉毛微微皱着,似是被吵到了,睡得不再安宁,却也始终没醒。
也许是因为那些缠绕了整夜的藤蔓终于退去了,修长的四肢得以舒展,他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了。
李青时移开视线,从车厢角落里找到那件昨晚不知何时被脱下来的外套,披在身上,弯着腰走出了车厢门。
外面的冷空气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永夜让人分不清时间,但地球照样转动。营地一片寂静,篝火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温热,远处山脊的轮廓被一层极淡的灰光照起。
在篝火旁边蹲下来,光着脚踩在泥土上,她感受着地下的水分和温度。
几根根须轻轻探出来,去沾岩石和苔藓上凉润的露水,像是正在替她消化着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
李青时干脆蹲下来,把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感觉心跳正在从那种失控的急促里缓慢地平复下来,回到一个正常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现在这个状态显然十分不对劲。
这样汹涌的悸动,在她有限的人生里还是第一次弄出现,仿佛完全不顾她的自我意志,突兀又强势地出现,迅速占满她所有的思绪。
在原地平复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头抬起来,把那些插进泥土中冷静的根须全部收回了体内,站起来拍了拍裤脚的灰土,朝亮起灯的侦查车那边走过去。
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用具体的行动把脑子里盘旋的那些画面挤出去。
她的耳朵还是跟火烧似的,但好在托了永夜的福,现在没人能看到。
李青时抬手去敲侦查车的门,开门的是梅格丽达,看上去她手里还握着杯子正和阿龙塔喝酒。见到来人,脸上并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侦查车的门在两人身后合上,把外面那片沉寂的夜色隔绝在金属门板之外。
车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亮得不算刺眼,把那几平米的狭窄空间照出一种与外面完全不同的质感。
梅格丽达坐在靠里的小桌边,面前摆着一个搪瓷杯和半瓶颜色发暗的酒液。阿龙塔坐在她对面的折叠凳上,手边摊着一张手绘的草图,笔迹潦草但清晰,边缘有几处被反复涂改过的痕迹。
李青时在那张草图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赤脚踩在车厢铺的薄橡胶垫上。
眼神先看向自顾自小酌的梅格丽达,又转向面无异色的阿龙塔,来回交替了几次,还是没看出什么端倪。
回想起之前根须探知到的那个画面,要不是她确定自己没疯,怕是会以为脑子被变异荆棘入侵产生了幻觉。
唔……都怪这俩人,都影响到她了。
将方才难以自控的反应怪罪在被她撞破秘密的两位身上,李青时顿时觉得轻松多了。
“行了,你那是什么眼神?再看我可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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