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一早送来的安神汤。”魏德顺恭恭敬敬地禀报,“殿下熬了一整夜,奴才让他们加了合欢皮。”
顾承宣没有去看那只漆盒。他的手指搭在案上,轻轻地点了两下,然后抬起眼来问了一句跟药汤完全无关的话:
“韩府那边呢?”
魏德顺顿了一下,才斟酌着回答:
“回殿下,韩太傅昨夜召了宋先生与周先生在书房里头议事,议到子时三刻才散。太子妃昨夜也没有安歇,今晨卯时已经起身了,方才打发了身边的张嬷嬷去小厨房取安神汤,此刻应当在正殿的西次间里头梳洗。”
——
顾承宣听见韩婉儿此刻正在西次间梳洗,喉结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与这位枕边人之间,这两年里头相敬如宾,彼此照应着朝局上的事,却始终没能真正摸到对方心底那一层被层层包裹起来的冷。他从来不怪她。他知道韩婉儿并不爱他。他更知道,韩太傅当年肯把这位嫡孙女送到东宫里头来,本来就是下在他顾承宣身上的一枚棋子,她一边睡在他身旁,一边每隔一旬便要回一次韩府。
这半个月里头他一字也没有跟她提过遗诏的事。不是不敢说,是他知道她一旦听见,第一件事便不是替他谋划,而是替韩家谋划。他要先把自己的路走到尽头,再让她知道。
今日他要说的,便是这半个月独自走到尽头之后落下来的最后那一句,他还是得借韩家的势,可他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一回他借势不交权。
“请太子妃梳洗完便过来。”他终于开口,“让她到这一间偏殿里来,不必在正殿等我。今日的这一句话,我想在这书房里头亲口跟她说完。”
魏德顺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屋子里头重新回到只有雨声跟檐滴的那种又细又密的安静里头。顾承宣坐着没动,过了许久之后才把手伸向漆盒,揭开盖子,喝了一口汤。他原本以为这汤会苦,入口之后才发觉是甜的,是合欢皮的缘故。这一种甜里头透着一丝怪异的黏,黏在舌根上一时散不去。他低头盯着碗里头剩下的那半碗汤,忽然觉得这大概便是自己此刻这一条路的滋味,外头看起来是甜的,入了口之后却黏得说不出话来。
——
辰时将近,韩婉儿到了偏殿。
她今日已经换过一身素净的秋香色广袖襦,发髻挽得简简单单,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别住,手里头托着一只半旧的竹篮,篮子里头不过是些寻常的干药材。这只竹篮是她预备着等会儿回韩府省亲时递给祖父的由头,她几乎每隔一旬就要回府一次,这只竹篮早就预备惯了。
她在偏殿门前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那扇半掩着的门。屋子里头光线昏沉,能隐约看见她那位夫君的身影坐在临窗的案边,身形消瘦得就像一根经了一整季雨水冲刷的枯枝。
她走进殿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把那一只竹篮放到了脚侧,方才抬起眼来。这是她在殿内宫人面前必行的规矩,哪怕他们夫妻昨夜还同榻而眠,清早在偏殿相见仍然要走这一道过场。可顾承宣抬眼看她的时候,她心底微微一沉,她这位夫君今日眼神里头有一样东西,是她这半个月以来一直在等的。
他终于要开口了。
——
他没有立刻回话。他先屏退了魏德顺跟殿内一应伺候的太监宫女,直到偏殿厚重的门板缓缓合上,把檐外的雨声又重新挡到了另一层隔断之外,他才缓缓开口:
“煮一壶雨前龙井。今日这一盏茶,你我慢慢地喝。”
韩婉儿很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她亲自走到一旁那一只小泥炉边,伸手拨了拨炉里的炭。她从小被韩元正调教,凡事遇险不慌,越是要紧的时辰,她的手反而越稳。
茶煮好端到案上,两人相对坐了下来。屋外的雨似乎稍稍收了一些,檐滴声比方才慢了许多,每一滴落下的间歇里头,都能听见园子里头一两只早起的画眉在那一棵老桂的枝头上翻来翻去地啼叫。顾承宣把酒盏举了起来,并没有去喝,只是托在手心里,让茶汤的热气慢慢熏上自己的眼皮。
——
许久之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半个月了。”
韩婉儿不必他多说便已经懂了。她缓缓地把手中的茶盏放下,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夜之后我关在这一间书房里头,把能想到的路全都想了一遍。”顾承宣慢慢地说,每说一句,便把茶盏往下低一寸,“拖、退、病、走,四条路。每一条我都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没有一条是能够全身而退的。”
“没有。”韩婉儿轻轻应了一声。她这一声是替他松半分,让他知道这半个月里头她虽然一字也没有问过,心里头却也是陪着他走过的。
“拖不过去。”顾承宣又说,“父皇这两年每况愈下。这一道遗诏一旦颁布下来,五弟即位,这二十年我做的事情就全是白做的。”
“退也退不掉。”韩婉儿接过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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