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话说完,后院里一时没有更多言语。秦嬷嬷将帕子收回袖中,起身走向武器架,拿起自己那把只有在真正要动手时才会拔出来的长刀,又坐回石凳上,开始一下下打磨。她磨刀的声音又细又密,比打铁铺子里那种声响轻一层,却更悠长。老嬷嬷不说话,只专心磨刀。她磨刀时,脸上没有表情,眼中也没有特别的情绪,只偶尔将刀身稍稍扬起,眯起眼去看刀锋有没有磨偏。
沈明珠倚在石凳上,微微仰头,望着东方缓缓铺开的青色。她今日才知道,短短半个时辰内,秦嬷嬷便能把她身上许多从前没有察觉的弱处都揭出来。她一边喘息,一边在心里默默列着那些弱处:左手剑法仍旧不成;腰腹之力不够稳;高手连出第二招时,她会下意识往后撤半步,而这半步,足以让对方一刀接一刀地把她逼进死角。她将这些弱处一一记下,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个详细的十六日操练安排。她知道,这十六日里,她不必强求自己变成秦嬷嬷那样的人。她只要让自己在那一日真正来临之前,有足够的力气,替身边的人多挡住一点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风险。
她的指尖无意识摸了摸胸前贴身的那小块玉。那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只是她幼时与母亲一同去东市铺子里买回的一块寻常岫玉。后来,母亲将它串成一条素净项绳,替她戴在颈间。她戴了十几年,早已习惯到几乎忘了它的存在。此刻摸着它,却忽然想起几年前某个夜里,母亲将这块玉递给她时说过的一句话:“珠儿,你若有一日要上战场,便带着这块玉一道去。它挡不了刀,也挡不了剑,但能挡一挡你心里的慌。”那时她年纪还小,只是笑着点头,并不真正明白“挡住心里的慌”是什么意思。直到今夜,她才慢慢懂了。
天色渐渐大亮。后院里的霜在阳光里慢慢消去,一滴一滴化成水,顺着青石缝隙流到院角那丛尚未完全凋谢的月季下。沈明珠慢慢起身,对秦嬷嬷与高若兰各自拱了拱手,独自朝书房方向走去。今日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她要等昨夜送给顾北辰的那封隐语信的回复,要再见赵蕊一次,还要同程子谦把东宫那些新人事一条条再过一遍。但从今日起,每一日清晨,她都会先在这方青石地上,磨掉自己身上最后那一点还没磨尽的怯意。
走到书房门前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练过的青石场。场上只剩秦嬷嬷一个人,还在专心打磨那柄长刀。晨光从院墙上方斜斜落下来,落在老嬷嬷肩背上,也落在那柄缓慢移动的长刀上,将刀身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蓝色。沈明珠在门前站了一息,缓缓笑了一下,随即推门而入。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她将腰间那柄剑解下来,放回案侧的剑架上,坐下后,从案底抽出那本早已翻得很旧的兵书,翻到苏妃写下“让其锋过,顺其势寻其要害”的那一页。她用指尖轻轻摸过那一行字,低头温温地笑了一下。
这一日,她的刀尚未真正见血。
可这一日她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让她在未来许多个更凶险的夜里,不至于再像前世冷宫里那个只能蹲在墙角的自己一样,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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