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今日仍按约定与她对练，没有因为她白日里事务繁重便宽待半分。一招一式之间，她今日比昨日又多挨了两下木刀，可挨完之后，她也没喊痛，只默默稳住气息，再战再打。到酉时将尽时，两人一并停了下来。
秦嬷嬷替她斟了一盏凉茶，在她对面坐下。安静片刻后，才低声说：“姑娘，老奴今日还有一件事没提。”
沈明珠道：“嬷嬷您讲。”
“昨夜子时，老奴照常在后门巡了一回。将军府西墙外那棵老槐下面，落了一样东西。”
秦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绢包，递到沈明珠面前。
沈明珠解开绢包，里面是一枚很旧的铜钱。铜钱上有一道斜斜的磕痕，是年深日久磨出来的。钱的两面字迹都已经看不清了。
她将铜钱翻了翻，又放回绢包里。
她认得这枚铜钱。这种铜钱在京城里并不稀罕，可若是加上这道斜向磕痕，整个京城里便只有一处人会用。
“是韩家旧暗桩的记号。”她低声道。
“正是。”
“他们把东西留在那里，不是为了刺杀。”沈明珠缓缓道，“一枚铜钱放在那一处，是在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也在盯着他们。”
秦嬷嬷点头：“姑娘也是这样想？”
“这是一场互探。你摸我的底，我摸你的底。”沈明珠淡淡笑了一下，“只是他们若以为自己的底藏得比我更深，那就算错了一件事。”
秦嬷嬷望着她问：“哪件事？”
“他们以为我这一方的底牌只有将军府。”沈明珠缓缓站起身来，“他们不知道，我的底牌早就散在京城九座城门外几十里地上了。若他们真要动手，就得同时对付将军府、松涛阁、赵府、方家，还有北境那一头。他们能调动的人手有限，韩家若要动，也只能选最关键的那一夜，而且只能挑其中一处下手。他们选哪一处，由他们自己定；可那一处里等着他们的人是谁，却由我来定。”
——
她说完，走到书案前，亲手取过一方素绢，提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随后将素绢折好，交到秦嬷嬷手里。
“今夜送进松涛阁，交给赵掌柜。他自会呈给殿下。”
秦嬷嬷接过素绢，没有问上面写了什么。她跟着沈明珠多年，早已习惯不过问她手里每一封信的细节。只是今夜临出门时，她又回头看了沈明珠一眼。犹豫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姑娘，老奴再问一句。您这一回，打算让他们挑哪一处？”
沈明珠望着她许久，终于淡淡笑了一下。
她说：“将军府。”
秦嬷嬷眉心微微一动。
“将军府里有姑娘您在。”
“将军府里有母亲。”沈明珠低声道，“他们若敢来，便是亲手把自己的底牌翻到我面前。我若不在家里等着，他们也摸不清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摸清的那些线。母亲和翠竹他们，我会在那一夜之前安顿好。秦嬷嬷、陆青云、叶叔和高若兰都会在我身边。我有把握替将军府挡住他们第一轮刀。若真有第二轮，松涛阁那边的人也已经接到我的手信了。”
——
秦嬷嬷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她将那封素绢贴身藏好，转身走出了后院。
她走出院门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京城入夜之后凉得很快，晚风带着白日雨湿之后的土腥味，吹过她的肩头。
走到将军府外那棵老槐底下时，秦嬷嬷脚步略略一顿，抬眼看向树梢。这棵老槐，是将军府里最老的一棵树，陪着沈家三代人走过三十多年的风雨。此刻夜色里，它仍旧挺立如昔，叶片在晚风中微微翻动，像极了一位虽然苍老、却始终没有真正弯下腰来的旧人。
秦嬷嬷心里难得生出一点温柔的感慨。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初到将军府的那一年，也曾在这棵老槐底下站过许久。那时她还远没有今日这般沉稳，心里还存着一些念头，想着此生也许还能回北境打一场真正的仗。后来她终究没能再回北境，而是留下来看着沈家的姑娘一日日长大，一步步长成今日的模样。她今夜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比她真回了北境所能挣来的许多名分，都还要值得几分。
她轻轻拍了拍老槐的树干，像是对一位老朋友低声道别。随后，她踏着夜色往松涛阁的方向走去。夜风在她身后推着衣角，将她的影子在月白色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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