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启的目光落在石头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种表情赋止从未见过——不是惊讶,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掏走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母亲牌位下面的龛位里。”
赋启没有说话,伸手拿起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粗大而粗糙,指节上全是握刀磨出的茧。石头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蜷缩在那里。
赋止等了一会儿,见父亲不开口,便自己开口了。“父亲,我需要知道真相。母亲是谁?这块石头是什么?赵夕为什么一定要那幅画?他和母亲是什么关系?”
赋启抬起头,看着她。女儿的脸在油灯的光中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没有哭意,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必须要知道答案的执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坐下。”他说。
赋止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等。
赋启把黄石放回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开口时,声音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湿的、陈旧的气息。
“在大明北部,有个异邦,叫北邦国。国不大,人口不多,但民风彪悍,擅骑射。太祖时归顺,世代称臣纳贡,从不逾越。”
赋止没有插话。
“你的母亲,就是北邦国的公主。”
赋止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赵夕说的是真的,那个史官笔下的人是真的。
“当年,公主出行大明,带了两个贴身女侍和一车仆役近卫。说是云游,其实就是来走动关系,巩固两国邦交。当时宁远刚打胜仗,北境暂安,北邦国忧心忡忡,怕大明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们。所以派了公主来,算是示好。”
赋启直起身,转身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图上北方有一片区域用淡墨勾勒,标注着“北邦”二字,墨迹已经发黄。
“你母亲嫁给我,是两国交好的结果。当时杨闵道杨师年纪已长,不适宜婚配,朝中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刚打完仗回京,年轻,没成家,便被推了出来。”
他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尘封已久的卷宗,不带感情,不带修饰。
“当时跟随你母亲的两个贴身女侍,一个姓苏,一个姓林。姓苏的那个——对,就是嵇青的母亲,苏纨。另一个女侍,后来嫁给了池清述池兄,也就是池隐的母亲。”
赋止的呼吸停了一瞬。池隐的母亲,是母亲的女侍。也就是说,母亲、苏纨、池隐的母亲,她们三个人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坐着同一辆车,走了同一条路,来到同一个陌生的国度。一个嫁给了武将。一个与皇帝露水情缘,生下了嵇青。一个嫁给了池清述,生下了池隐。三个女人,三种命运,三场悲剧。
“你母亲好像一直怀带着一个秘密。”赋启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与这块黄石有关。”
“什么秘密?”
赋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从不提起,我也从不追问。嫁进赋府后,我们相敬如宾。彼此都知道,这场婚姻多半是政治缘故,谈不上多少感情。她住她的院子,我住我的书房,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在人前做做样子。她是个很好的人,善良,聪明,从不抱怨。但她心里装着的东西,我从来进不去。”
他顿了顿。
“后来,苏氏遭魏恩杀害。她和池隐的母亲情同姐妹,哭了好几天。池隐的母亲为寻仇,忽然有一天,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赋启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母亲从那天起就变了。吃不下睡不着,整日坐在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我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是心病,无药可医。有一天清早,我醒来,发现她不在房里。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她的头发。我以为她去院子里散步了,等了半天,没有回来。找遍了整个赋府,没有。问她身边的丫鬟,都说不知道。最后在她的床铺下面,找到了这块黄石——已经碎裂了,后来我将它藏在她的牌位下面。”
赋启的声音停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赋止,肩膀微微发抖。
赋止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走过去,站到父亲身边,看着墙上那幅舆图。北邦国的那片淡墨,在大明的版图上只有指甲盖大小,一个连名字都没有人会记得的小国。
“赵夕是那个史官的后人吗?”赋止问。
赋启沉默了片刻。“赵夕的祖父,曾是翰林院的编修,掌管四夷馆。北邦国公主来朝的记录,应该就是他写的。”
赋止的脑子在疯狂涌动。那个在字里行间藏了半生的钦慕,那个署名的半个字——“木”字旁——赵。是赵夕的祖父吗?他写下的那些注,不是史官的公笔,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私情。他看着她通晓中原文字,看着她询问百姓疾苦,看着她解囊救助穷人,然后把那些画面一笔一笔地写进卷宗里,藏在大明文渊阁最深的角落里,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见。可是这和赵夕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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