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影醒来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恍惚了好一阵子,没在身边看见谢瑾窈,全身骤然紧绷,用带伤的手肘勉力撑起过分沉重的身躯,四下寻找谢瑾窈的身影。
鼻尖窜入各种草药混杂的味道,前方是个铺子,中间隔开了一块地方,摆了几张简单的木榻,榻旁的小几上放着木匣子,里面有瓶瓶罐罐的药、包扎用的布巾、剪子。玹影初步判断这是个医馆。
后院传来说话声,玹影忍着浑身上下的疼痛,紧紧咬住牙关,一路扶着东西朝后院挪去。玹影的腿骨断了,使不上力,走得很慢很慢,地上的蚂蚁好似都在嘲笑他。即便是慢吞吞移动,才走一小段距离,玹影满头满脸都是汗。
不晓得以后会不会变成瘸子。
以后的事情尚不足以让玹影烦心,当务之急是找到谢瑾窈。
玹影还记得他们逃出了聚义堂,在东方门崎岖险峻之地遇到了天门寨的人,他伤得太重打不过他们,被逼至绝路,带着谢瑾窈跳下了山崖。
那一处山崖极高,底下也没有供人缓冲的水潭,天太黑,玹影看不清崖底,一手抓住藤蔓,后背撞上了崖壁。他的后背本就被老虎抓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撞上去的那一下,他眼前有一瞬间是血红色的。藤蔓承受着玹影和谢瑾窈两个人的重量,慢慢往下滑,快要断裂时,他松开了手,换成另外几根完好的藤蔓,就这样滑下去。可藤蔓有尽头,山崖还未触底。
那个时候,玹影能想到的就是为谢瑾窈争得一线生机,以自己的身体为垫,承托起谢瑾窈。
坠地的一瞬间,玹影失去了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便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到了这里,全然陌生的地方,谢瑾窈不在身边,比起庆幸自己还活着,他更担忧谢瑾窈的安危。
当玹影费力地走到院子,看到谢瑾窈安然无恙地坐在树下,穿着鲜亮的胭脂色罗裙,长发垂在身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来的地方。
玹影还未出声,谢瑾窈就站起来转身看见了他,手里捧着的碗掉落,砸出一声脆响,谢瑾窈好似没听见,一双略微狭长上翘的眼眸瞪圆了,怔怔地望着他,脸上没有欣喜亦没有悲伤,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药童佟泯挺直了腰杆,为自己的师父孟大夫挽回尊严:“看看,这不就醒了。不仅醒了,还能下地走路了。我师父就是很厉害。”
大夫最讨厌不遵医嘱的病人,孟大夫当即站起身来,腿跨过木板凳嚷嚷道:“他现在哪能下地挪动,这不胡来吗?去去去,快躺着,真成了瘸子别怪老朽医术不够高明,砸了济世医馆的招牌。”
孟大夫一个人可搬不动玹影,使唤佟泯和小莫过来帮忙。
两人还没动身,谢瑾窈就跑了过去,当着一院子老老小小的面抱住了玹影的脖子,玹影猝不及防,险些被谢瑾窈撞倒在地。
佟泯和小莫大眼瞪小眼,孟大夫别过脸去,账房先生手握拳抵在嘴上猛咳,孟大娘笑得脸颊鼓起来,看不见眼睛。
谢瑾窈像个苦苦支撑许久终于找到依靠的孩童,委屈道:“你怎么才醒,你再不醒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玹影僵在原地,苍白的脸一点点变红,低声道:“让小姐担心,是属下不对。”
院子里听到这话的人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晓得他们这是上演的哪一出,不是夫妻么,怎么还称呼“小姐”“属下”,玉京城的两口子是这么称呼对方的?
“当然是你的不对。”谢瑾窈哭了起来,玹影昏迷时,谢瑾窈满心担忧,反思自己,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眼下玹影醒了,她就恢复了从前的骄纵,自己没错,错的都是别人,“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孟大夫急得直拍大腿,干咳一声提醒道:“他那个腿,不能久站……”
谢瑾窈如梦初醒,急忙从玹影怀里退出来,小莫和佟泯得以上前架起玹影,将他扶到木榻上躺下。谢瑾窈擦掉眼泪跟过去,坐在了榻边。
孟大夫给玹影把了脉,道:“性命无忧,只是身上的伤须好好将养,尤其是断腿,不想落下病根儿就别再乱动。”
“多谢孟大夫。”谢瑾窈道,“我会看好他的。”
小莫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委实多余:“我去煎药了。”
佟泯也觉得自己碍眼,道:“前头有病人上门,我去看看。”
孟大夫看了看玹影身上的伤,确定没有溃烂化脓,在药物的作用下在慢慢愈合,不禁暗叹这位郎君果真是根骨奇特,异于常人。
之后孟大夫也离开了,只剩下玹影与谢瑾窈二人,玹影身子还虚着,语调缓慢道:“我与小姐是怎么到医馆来的?”
谢瑾窈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遇到好心人,请求他们把玹影从虎啸山的山崖底下送来筑州城医治的经历,末了,谢瑾窈高高昂起头:“我厉害吧?”
“嗯。”玹影乌黑的眼眸看了谢瑾窈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的安好,正要收回视线,倏然一顿,谢瑾窈白皙胜雪的脖颈上只挂着一枚玉哨,“小姐的长命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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