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踏入偏殿时,脚步不疾不徐,身后的宫人提着灯笼在廊下候着,只等她挥手方敢散去。
她在门口微微顿了顿,目光从廊下的宫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院中那几株修剪整齐的松柏上。
夕阳的余晖将松柏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些日子,勤政殿的动静她比谁都清楚。
宫人们看似恭敬,眼底却藏着打量。
有人等着看她失势,有人等着看她翻身。
她不怪他们,这宫里头的人,从来都是风向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门刚推开一道缝,秋伶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姐姐!”
秋伶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脚步急促地到了温软跟前,脸上写满了忧色,“你可算回来了,奴婢等了许久,方才勤政殿…”
温软抬手止住她的话,垂眸解下腕上的一串碧玺珠子,随手搁在妆台上,语气淡淡:“急什么,慢慢说。”
秋伶咽了咽口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姐姐,方才勤政殿里出大事了。陛下和太后娘娘在里头争执,声音大得外头都听见了,妹妹躲在廊柱后头,听得不甚真切,只隐约听见什么虎符、安国公府…”
“太后娘娘脸色很难看出门?”温软转过身,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秋伶重重点头:“可不是!奴婢瞧得分明,太后娘娘出来时,那脸色青得厉害,连平日里惯常的笑模样都没了,走路带风,身后的嬷嬷们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陛下…”
她顿了顿,似是在组织语言。
温软在临窗的榻上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拂了拂茶面的浮沫,并不催促。
秋伶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而更急了,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姐姐,你怎的半点不急?”
“急什么?”温软抿了一口茶,声音不高不低,“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急与不急,又能如何。”
秋伶听她这话,急得直跺脚:“姐姐!这回不一样!奴婢听得真切,陛下和太后娘娘争执得厉害,好像……好像还提到了我们安国公府!奴婢只听见什么虎符,又什么旧部——”
“虎符?”温软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秋伶脸上,“你再说仔细些。”
秋伶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奴婢躲在廊下,不敢靠得太近,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陛下好像在质问太后娘娘,说什么虎符是调兵的,她不该私下调遣。太后娘娘起初还争辩,后来陛下不知说了什么,太后娘娘的脸色就变了。奴婢还听见陛下说——”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
温软静静看着她,并不催促。
秋伶继续道:“陛下说,'大靖的天是萧家的,不姓沈'。姐姐,这话可重了!这不是明摆着说太后娘娘她——”
她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温软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并不言语。
萧家的天,不姓沈。
这八个字在心底转了一圈,唇角便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萧祯终于出手了。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天子,比她想象中更沉得住气。太后娘娘以为捏住了安国公府的命脉,便能捏住萧祯的七寸,却不知这位年轻的帝王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秋伶见她不接话,急道:“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呀!这事儿分明牵扯到咱们安国公府,陛下和太后娘娘闹成这样,万一太后娘娘把气撒在咱们头上?”
“可知是因为何事?”温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秋伶一愣:“啊?”
“陛下为何要与太后争执,好端端的提起虎符,总该有个由头。”温软抬眸看她,目光平静,“你方才说听到虎符、旧部,可还有别的?”
秋伶皱着眉细想,半晌才道:“奴婢听见太后娘娘说什么……为了让姐姐你名正言顺入宫,还说什么镇国公府——对了,还有安国公府!太后娘娘好像在解释什么,陛下却不吃这套,反倒把虎符的事翻了出来,说太后娘娘私调虎符,害了什么人——”
“安国公旧部。”温软淡淡接口。
秋伶猛地抬头:“姐姐知道?”
温软没有回答,只是将茶盏搁下,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秋伶见她不答,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姐姐,你倒是说话呀!太后娘娘若真迁怒咱们,这勤政殿偏殿里里外外这么多人,可怎么办?若太后娘娘真要对付安国公府,咱们、咱们…”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已经泛红。
温软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她是太后娘娘,让人生、让人死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她容不下安国公府,那是她的事。能不能保住安国公府,是陛下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声音轻了几分:“我们只管静观其变。”
秋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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