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振邦苦笑一声,放下茶缸,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我糊涂啊……”堂堂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却眼眶通红。
“昨天,刘淑兰把当年的真相都告诉我了。是她……是她骗了贺衡。”
“她告诉贺衡,是我嫌弃他,是我让他滚去西北,死在外面别回来……”
贺振邦抬起头,眼里满是懊悔的血丝:“我不知道!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贺衡叛逆,不服管教。”
“这些年,我总觉得他怨我,我也怨他不争气。可实际上……是我这个当老子的失职,让别人在他心口上捅刀子!”
苏曼安静地听着。
她从不是个愿意做情感树洞的人,但在这一刻,她没有打断贺振邦的悔恨。
有些情绪,必须彻底发泄出来,才能翻篇。
等贺振邦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苏曼才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爸。”苏曼的称呼很自然,但语气却透着不符合她年龄的清醒与理智。
“事情已经发生了。刘淑兰当年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挑拨,固然是她恶毒。”
“但究其根本,也是因为您把对贺衡的教育和关心,全部假手于人。”
贺振邦浑身一僵。
苏曼没有因为他生病就粉饰太平,她一针见血。
“贺衡高烧四十度,差点丢了命的时候,您在军营;贺衡在雪地里站了两个小时等您送他,您也在军营。”
“保家卫国是您的天职,这一点贺衡从没怪过您。”
“他怪的,是您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只愿意听信刘淑兰的一面之词,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苏曼的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贺振邦最后的自我感动。
“您现在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闷酒、折腾出高烧,除了折磨自己的身体,改变不了任何过去的事。”
苏曼看着他,眼神没有悲悯,只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亲者痛,仇者快。刘淑兰走的时候说那些话,就是为了看您一蹶不振。您要是真倒下了,那才是遂了她的愿。”
贺振邦愣愣地看着苏曼。这个儿媳妇,虽然出身乡下,却比这大院里所有的同龄姑娘都要通透、坚韧。
“那我该怎么办?”贺振邦的声音里透着些许茫然,“贺衡他……还能原谅我吗?”
“原不原谅,那是贺衡的事。但弥不弥补,是您的事。”
苏曼理了理身上的呢子大衣,站起身来。
“您只有把身体养好,才有命去弥补。贺衡现在在军校,成绩拔尖。”
“您与其在这里后悔,不如想想等贺衡回来怎么心平气和地跟他坐下来吃顿饭。”
这话一出,贺振邦的眼睛里终于重新亮起了一丝光。
是啊。
日子还得往前看。
他不能倒下,他还要等儿子回来。
“你说得对。”贺振邦深吸一口气,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虽然还在输液,但首长的精气神总算恢复了几分。
“曼曼,你去忙你的吧。厂里年底事情多,我这里有护士,一会儿小张来了让他陪护就行。你别耽误了正事。”
“好,那我晚点再来看您。”
苏曼没有虚伪地推辞,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病房。
她最烦那种哭哭啼啼、拉扯不清的琼瑶戏码,既然结已经解开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走出军区医院的大楼,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冷空气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苏曼坐公交车回到南城四合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刚推开红漆大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小贺安“咯咯”的清脆笑声。
“安安,慢点跑!小心磕着门槛!”赵爱萍端着一碗蒸好的鸡蛋羹,跟在后头追。
刚满一周岁的小贺安,穿着件厚实的大红罩衣,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
看见苏曼推门进来,小贺安眼睛一亮,“哒哒哒”地迈着小短腿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苏曼的大腿。
“麻……麻!”他奶声奶气地叫着,仰起头,肉乎乎的小手从兜里掏出一颗有些化了的大白兔奶糖,费劲地剥开一层糖纸,努力踮着脚尖往苏曼嘴边送。
“吃……甜!”
看着儿子亮晶晶的黑眼珠,苏曼方才在医院沾染的一点消毒水味和沉重感,顿时烟消云散。
她弯下腰,轻轻咬下那颗奶糖。
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散开,甜到了心里。
“真甜。谢谢儿子。”苏曼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赵爱萍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曼曼,首长没事吧?”
“没事,高烧退了,打了点滴,在医院养两天就能出院。”苏曼脱下大衣,一边洗手一边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赵爱萍松了口气,“爷爷在屋里听小张说了,虽然板着脸,但我看着也挺着急的。”
“我去跟爷爷说。”
苏曼擦干手,挑开堂屋厚重的棉门帘,带进了一股属于冬夜的凛冽寒气。
贺老爷子坐在八仙桌前,手里的旱烟袋已经抽完了,正眉头紧锁地盯着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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