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振邦点了点头,刚准备伸手,忽然面露难色,挣扎着想要掀开被子下床。
“怎么了?”苏曼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自在。
“没……没什么。”贺振邦老脸微红,声音压得很低,“我想去趟厕所,等小张回来就行。”
小张这会儿刚拎着暖壶去锅炉房了,一来一回起码得十多分钟。
苏曼是儿媳妇,公公要上厕所,她自然不可能去搀扶,这种事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
苏曼神色不变,转身走出了病房。
贺振邦以为苏曼是去催小张了,谁知不到三分钟,苏曼便带了一个穿着打补丁旧棉袄、身强力壮的憨厚男人走了进来。
这男人是骨科病房那边一个病号的家属,平时在医院里靠着给没家属陪床的病人干点力气活,赚点全国粮票和零钱。
“老李,接下来五天,你负责在这儿陪护。”
苏曼干脆利落地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和三斤全国通用粮票,递了过去。
“一天两块钱工钱,加上半斤粮票,包你一日三餐。你的任务就是打水、打饭、扶首长上厕所、每天擦洗翻身。能不能干好?”
老李看着那崭新的大团结和硬通货粮票,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一天两块钱绝对是天价高薪!
“能!太能了!苏厂长您放心,俺肯定把首长伺候得比俺亲爹还周到!”
老李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把钱票揣进内兜,立刻搓着手走到床边,一把扶住贺振邦。
“首长,俺扶您去方便!”
贺振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直到被老李稳稳当当扶进厕所,才回过神来。
等重新躺回病床上,老李已经麻利地把洗脸毛巾烫得热乎乎的,递到贺振邦手里。
贺振邦擦了把脸,看着坐在一旁悠闲看进货单的苏曼,心情有些复杂。
他本来还觉得儿媳妇伺候公公不太方便,心里别扭。
可苏曼根本没按套路出牌,人家不仅不沾手,还直接用钱砸出了一个最优解。
不纠结,不内耗,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行事作风,干脆利落得让人挑不出半点理。
有了专职男护工,苏曼的任务就简单多了。
她每天照常去食品厂安排年底的外汇生产线,只在中午和晚上过来盯一眼医生下达的医嘱和用药。
住了两天,贺振邦觉得精神好了一些,开始在病床上躺不住了。
军区里还有一堆年终总结等着他签字,最重要的是。
他不想每天闻着这刺鼻的来苏水味,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刘淑兰离开时恶毒的嘲讽。
“曼曼,我觉得我好得差不多了。肺不怎么疼了,烧也退了。”
这天中午,趁着苏曼来送饭,贺振邦开口了。
“你让小张去办个出院手续,我回家养着也一样。这病床也是国家资源,占着浪费。”
苏曼正在帮他往茶缸里兑温水,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只是把几片白色的消炎药和退烧药倒进瓶盖里,直接“啪”的一声,重重放在了床头柜上。
“医生说了,您的肺部炎症面积很大,加上以前肺部受过寒,一旦复发很容易转成急性肺炎。”
苏曼转过身,脸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回家养着?家里有护士随时量体温吗?有条件一天打两次青霉素吗?”
“您要是急着出院,半夜高烧惊厥了,受罪的是您,担惊受怕的是爷爷。”
苏曼把茶缸推到药片旁边,声音清冷。
“这药您今天必须吃。住满五天,医生说能走,小张再去办手续。在这之前,别提回家。”
贺振邦看着眼前不卑不亢、寸步不让的儿媳妇,喉咙里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多少年了,自从他当上领导,大院里谁敢这么冷着脸训他?
可偏偏,看着苏曼这副强硬又讲道理的模样,贺振邦的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没有生气,反而在苏曼的身上,看到了一道久违的影子。
当年,他的亡妻宋玉颜是随军的军医。
宋玉颜脾气好,但在治病救人这件事上,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以前在战场上,他受了伤,怕影响部队行军,总是想着偷偷归队。
每次被宋玉颜逮住,她也是这般冷着脸,把药片拍在行军桌上,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一顿,强硬地按下他,不许他拿命开玩笑。
宋玉颜走后,刘淑兰进了门。
刘淑兰从来不敢这么管他。他不想吃药,刘淑兰只会顺着他;他带病去军区,刘淑兰只会虚伪地夸他以国为重。
“原来,只有失去了才知道,有一个能不管你高不高兴,硬逼着你保重身体的人,是多么幸福。”贺振邦在心里苦笑。
苏曼性格虽然跟宋玉颜不完全一样,她更理智、更冷锐,贺振邦相信,苏曼绝对能管得住贺衡那臭小子。
贺振邦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端起茶缸,把药片一把吞了下去。
吃完药,病房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夹杂着雪花,打在玻璃窗上。
贺振邦靠在床头,看着坐在木椅子上翻看报纸的苏曼,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曼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当老子的,做得很失败?”
苏曼放下报纸,没有粉饰太平,也没有故意顺情说好话,只是如实点了点头:“是挺失败的。识人不清,偏听偏信。”
没有指责,只是客观陈述,这就是苏曼的底线与分寸。
贺振邦苦笑一声,像是个急需倾诉的老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其实……贺衡小时候,不是那样的。”
贺振邦的声音里透着深沉的怀念与痛心。“他很聪明,玉颜教他认字,他过目不忘。三岁的时候,就会给我背唐诗。”
“那时候我每次下部队回来,他再困都会撑着眼皮等我。看见我进门,那么小个人,端着个大搪瓷盆,晃晃悠悠地给我打洗脚水。”
贺振邦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玉颜走后,我要去西北执行保密任务,一去就是大半年。”
“我怕他没人照顾,才答应了刘淑兰进门。”
“等我再调回京市,他就变了。不叫人,不学习,天天跟大院里的孩子打架。我一开口训他,他就拿那种看仇人一样的眼神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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