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
这两个字从黑暗里递过来,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掉,但姜茉听清了。
她没有动,手还搭在门闩上,指腹贴着那根横木的棱角,力道不松不紧,恰好停在“拉开”和“不动”之间。
外头的人等了一息,又补了一句,“姜姑娘,信的内容,大人说很要紧。”
姜茉开口了,隔着门板,声音不高不低,“既是信,从门缝递进来就是了。”
外头那人像是料到她会这么说,顿了一下,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淡淡的,“大人说,这信不能落纸,只能当面讲。他说您一听就明白。”
又是不能落纸。
今晚上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方某来的时候也这么说。
姜茉把这两个人放在脑子里并排放着,各自的模样、语气、措辞,一样一样地比。
方某说话不带笑,直来直去,说完就走,没有一句多余。
这个人会笑,会在不合适的时候笑,会把“您一听就明白”这种话挂在嘴上。
她侧过头,往陆庭樾藏身的暗处看了一眼,他没有再出声,但那个位置始终没有移动,像一块石头嵌在墙角的阴影里,沉得住气。
“我明白了,”姜茉对着门板说,“你是沈渡的人?”
“是,”那人答得很快,“属下姓赵,在大人跟前办差一年了。”
“沈渡今晚在哪儿?”
“在镇东头的宅子里。”
“你出来的时候,他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门外沉默了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姜茉注意到了,她就是在等这个。
“青灰的袍子,”赵某说,“今儿个傍晚换了那件,里头衬的白衫。”
细节答得出来。如果他是冒名的,至少做足了功课。
但问题是,沈渡今晚穿的是一件靛蓝色的旧袍,她在傍晚亲眼看见的,柳二也在场。
这个人答错了。
不是细节记错,是他根本不知道沈渡今晚换了衣服。方某来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沈渡的穿着,因为他不需要,他知道姜茉会自己判断。
而这个人把细节提供得太主动了。
主动到像在背一套准备好的说辞。
姜茉把手指从门闩上收了回来。
“东西我不要了,”她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大人,今晚太晚,有事明早再说。”
门外的呼吸滞了一瞬,“姜姑娘——”
“请回吧。”
她说完,退后两步,没有再给任何回应。门外那个人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敲门,也没有再开口,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地,朝巷子口的方向去了。
走远了。
姜茉没有立刻动,依然站在原地,数着自己的呼吸,数了大约二十下。
然后她转身,往柴房方向走过去。
陆庭樾从阴影里出来,站到她面前,“那个姓赵的,说得不对?”
“沈渡今晚穿的是靛蓝袍子,”她说,“他说青灰。”
陆庭樾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但他前面的细节都对,”姜茉说,“他知道沈渡身边有方某这个人,知道沈渡今天傍晚换过衣裳,只不过记错了颜色。”
她停了一下,“如果是街上随便打听来的,打听不到这个程度。他要么见过沈渡,要么有人把沈渡这一天的行踪详细告诉了他。”
陆庭樾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想,那张纸是谁放的。”
“对,”她说,“纸上的字提醒我‘勿轻信来人’,然后这个赵某就来了。如果放纸的人和派赵某的人是同一伙,那他们在唱双簧。如果放纸的人是第三方的——”
她没把话说完。
第三方。
这个镇子里,除了沈渡、对面那些人,还有第三股势力?
陆庭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柳二捡到那张纸的地方,码头。你记不记得上回老刘头说过,码头那边有艘船,半个月没挪过地方。”
姜茉想起来了。
老刘头闲聊时提过一句,说码头东边泊了条旧船,帆收着,也没见人上下,停在那儿像是吃水线都不太对。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当是哪个货主搁了船懒得管。
现在把这句话拎出来,感觉就不一样了。
“明天一早,”她说,“我想去码头看一眼。”
陆庭樾没有反对,“我跟你去。柳二留家里看着小团子。”
“嗯。”
她转回屋,往灶台那边走,油灯还亮着,火苗已经矮了大半,她把灯芯挑了一下,火重新跳起来。
老黄狗跟在脚边,拱了拱她的鞋尖。
姜茉低头看它,“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
狗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脑袋搁在她脚面上,呼出一口长气。
柳二在里屋那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大概是睡熟了。
她坐下来,把今夜的几件事按照时间顺序理了一遍。
傍晚,沈渡找她说话,穿靛蓝袍子。
入夜,方某来访,说镇上那几个带画像的人是来验证身份的,沈渡需要她们配合。
随后,柳二在码头捡到一张纸,写着“真假难辨,勿轻信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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