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瞧了窗外头那越发紧的雪,把茶缸一搁。
“何叔,张凯。”他把话撂出来,“这雪眼瞅着大了。路不好走,你们俩,趁早归置归置。”
按理,客来了,该留宿,可这一院子的娃,这越下越密的雪,留下来,夜里头折腾起来谁也歇不踏实。
何永利顺着他的话往窗外头一瞧,把茶缸一搁。
“成,是该走了。再晚,雪封了道,孩子受罪。”
张凯也跟着起了身,把那俩崽子从地上头拎起来。
“走喽,回家。”
俩孩子哼唧着不肯走,被张凯一人拎一个,夹在胳肢窝底下往外拖。
何家那婆娘和张凯媳妇,把灶房里头收拾利索,又冲江娆道了谢,这才系上围巾,领着孩子往外走。
杨兵把人送到院门口。
“路上当心,雪滑。”
何永利揣着手,回过头来。
“小杨,今儿这饭,吃得舒坦。”
他顿了顿,把那点子话往肚里头压了压,“你撂下的那些个话,我记着呢。”
杨兵点了头,没多说。
张凯把俩崽子往雪地里头一放,冲杨兵一拱手。
“哥,我也得回了。”
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改日得空,再聚。”
“去吧。”
两家人裹紧了棉袄,踩着那一地的白,往胡同口去了。
与此同时的港城。
“阿辉……”虚弱的声音从床头飘下来,细得几乎听不真。
阿辉守了一宿,这会儿腾地凑过去,把孙老爷子那只枯瘦的手捧住。
“爸,我在。”
孙老爷子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喉头滚了滚,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扶我……坐起来。”
阿辉把人往上托了托,又抽了个枕头垫在背后。
老爷子靠着枕头,喘了好一阵,那口气才匀过来。
“阿辉,爸这身子,自个儿清楚,撑不过这几日了。”
“爸,您别说这话,医生说了,还能调养……”
“听爸把话说完。”孙老爷子把手抬了抬,把他那话压了回去。
屋里头静了一拍。
“爸死了以后,不埋在这港城。”
阿辉一怔。
“把我烧了,骨灰,你给我带回四九城去。”
四九城。
阿辉把这三个字在肚里头过了一遍。
爸在港城安享晚年,临了,心念的,还是那块生他养他的土地。
“成,爸,我记下了。”
孙老爷子缓了缓,又开了腔。
“还有桩事,你回了四九城,得替我寻个人。”
“寻谁?”
“一个男人,叫杨兵。”
杨兵。
这名字,阿辉听都没听过。
“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那会儿,爸跟这人,处过一段。”
阿辉杵在床边,没接话。
“爸走那年,把家里头的家底,田产,铺面,一股脑,全交给了那杨兵。”
阿辉腾地坐直了。
“全交给他?爸,那可是咱孙家几辈子攒下的家当!您就这么交给一个外人?”
孙老爷子摇了摇头,“那杨兵,不是外人。”
“可您跟他,统共才处了一段。”
“我看人,看了一辈子。这杨兵的为人,错不了。”
阿辉把这话嚼了又嚼,到底没驳出来。
爸这辈子,精明了一世,在港城摸爬滚打,啥样的人没见过,啥样的坑没躲过,能让他把全副身家托出去的,得是个啥样的人?
“我跟他,没立字据。就口头上头,撂了一句话。”
“口头?没凭没据,您拿啥跟人要?”
“要不着,也无妨。”
老爷子把手往枕头底下摸,摸出一块玉佩,“爸信他。”
那玉佩,漆黑如墨,在掌心里头沉甸甸的。
“你去寻他,”孙老爷子把玉佩往阿辉手里头塞,“把这个,交给他。”
阿辉把那玉佩捧住。
“就说,是当年跟他一块儿钓鱼的孙老爷子,让你来的。”
“钓鱼?”
“他记得,再跟他撂俩字。”
“啥字?”
“酒米。”
阿辉把这俩字念了一遍,满肚子的糊涂。
“爸,这是啥意思?”
“你不用懂,他懂。”
钓鱼的孙老爷子,酒米,这些个没头没尾的词,爸撂得轻巧,他却半点摸不着边。
“阿辉,你听好。”
孙老爷子把那口气聚了聚,“你寻着了杨兵,他给你啥,你就收啥。”
“给啥收啥?”
老爷子点头,“他给多给少,你别挑,别嫌,别还价。收下,道声谢。”
阿辉把头点了。
“可要是,他啥都不给。”
屋里头静了一拍。
“那你得想辙,把咱孙家那处祖宅,给我拿回来。”
祖宅。
阿辉把这俩字记在了肚里头。
别的家当,爸都能撒手,唯独这处祖宅,爸惦记到了最后一口气。
“爸,您放心。”
他把老爷子的手捧得稳了些,“我一准把您交代的,一样一样办妥。骨灰带回四九城,玉佩交给杨兵,祖宅,我拼了命,也给您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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