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比看着近,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算摸到它的眼皮底下。
宋瑶勒马,藏在一道沙丘后头,隔着三四百步的距离,把那座土坯垒成的烽燧打量了又打量。
矮墙,望楼,两扇木栅门。
门口守着三个人,另有几个在墙头转悠。正门边上停着一辆空板车,不像是刚到,像是在等什么。
等补给队。
“就是明天,”陆行舟低声开口,视线没从烽燧上移开,“或者后天。山贼头目说半个月一次,算时间差不多到了。”
宋瑶点头。
不能等太久。
她把马拨后几步,把众人招拢到一块,把计划从头说了一遍,说得很快,很平,跟报药方似的。
“扒衣服,抹血泥,我们里头挑三个人扮成山贼突围出来的样子。补给马车一到,先接触赶车的人,把情况说清楚,让他们带我们进去。我再想办法把眠鬼伞粉布进去。”
老庞第一个出声,“接触补给队,万一他们不信?”
“那就让他们更信。”宋瑶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块胡椒粉末,递给老庞,“你们扮伤兵,脸上糊血泥,拖一条腿,哭得惨一点。补给队见的是山贼,不是官兵,他们认衣服,不认脸。”
老庞拿着那包粉末,神情有些微妙,“这……是什么?”
“胡椒粉。”宋瑶道,“少量抹眼周,眼睛立刻红肿。不疼死,但看着像刚哭过、熏过、受过伤。”
老庞盯她看了两秒,把粉末收进怀里,不再说话了。
营中沉默片刻。
然后陆行舟出声,“行。”
就这两个字。
简单,干净,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宋瑶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肩膀松了一截。
当天夜里,他们在沙丘背后扎了个简陋的营地,不生火,啃干粮,轮流盯着烽燧方向的动静。
宋瑶没睡。
她把带出来的眠鬼伞全倒出来,就着月光一颗颗拣,剔掉受潮发软的,留下干透的,用石块慢慢碾成粉。
碾一批,包一批,用布片扎紧,码成一排放在药箱里。
粉尘细得在空气里飘,鼻端隐隐有一股潮腥气。
她屏住呼吸,侧头避开。
陆行舟在旁边坐着,没睡,也没吭声,只是偶尔往她这边扫一眼。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够用?”
宋瑶把布包又压了压,“得看烽燧里的空间大不大,通不通风。封闭的地方,一个时辰够了。”
“地方不小。”
宋瑶抬头看他,“你进去过?”
“三年前。”陆行舟停顿了一下,“那时候还不是大公的地盘。”
宋瑶没追问,低头继续碾。
三年前,现在。
这条路上什么都变了。
她想起来时在隘口见到的那具风干的吊尸,想起山贼头目说“半个月来一次”,想起商路被封的那一批一批人——不知道都去哪儿了。
手里的石块碾下去,发出细碎的研磨声。
不去想了,先过这一关。
补给队第二天上午到的。
两辆马车,三个人,跟山贼头目说的一模一样。
老庞提前眯到烽燧来路的一处低洼里等着,宋瑶从药箱里抽了两根备用的绷带,裹在他手臂上,再在上头点了两滴红花汁。
看着就是正儿八经的刀伤渗血。
另两个伙计,脸上抹了血泥,衣服撕了半截,一人拖着腿,一人捂着腹部,演什么像什么。
老庞说,“宋大夫,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大夫还能干这个?”
宋瑶没接他的话,把最后一条绷带收回去,转头去看陆行舟。
他也换了身衣服,是从山贼那边扒来的,灰扑扑的羊皮坎肩,腰间挂一把刀,头发没束整齐,随手拢了一半,另一半散着。
宋瑶就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补给队的板车吱嘎着转过那道弯,老庞几人立刻冲上去,拦在路中间。
“大哥!大哥等一下!”老庞声音都劈了,手往前直招,“隘口被袭了!我们死里逃出来的,就剩我们仨!”
赶车的汉子猛地拉住缰绳,马嘶了一声,差点冲出去。
“什么?什么隘口被袭?”
老庞喘着粗气往前跑,顺手从胳膊上扯了一块绷带,血渗出来,红得刺眼,“昨天夜里,有一队人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人手齐整,见人就杀!我们那边活下来的就我们仨!”
赶车汉子和另外两人对了一个眼神,脸色不太好看,“……几个人袭的?”
“说不清楚,十几个?二十个?”老庞叫苦,“我就想着能活就活,跑出来就跑出来了,别的顾不上!”
宋瑶和陆行舟就在后头,一个半弓着腰,一个手按着腰间刀柄,两人都没说话。
补给队里有个年轻的,一直在打量他们。
宋瑶察觉到,没动,继续低着头。
只是背上药箱往前推了推,让箱子把半边脸遮住。
年轻人视线在陆行舟身上顿了顿,然后移开了。
赶车汉子跳下车来,在老庞肩膀上捶了一下,“你们先上车歇着,到了烽燧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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