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微臣无事可奏……”
他咬牙,“这些……只是些微末琐事,臣……会自行处理。”
他声音压的极低。
——而也直到这时,曲长缨的坚挺的背脊,才悄悄的放松了一些。
她微微颔首,冷眼扫过那“还算知趣”的赵权方,声音平稳的没有一点温度:“既无事可奏,那便立刻退下!勿再多言!”
……
随后,平渊和乔木良、陈运展等人见赵权方等“大势已去”,也立刻适时上前,苍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欣慰与赞颂:
“殿下知人善任,择贤而嫁、陛下豁达开明,体恤臣心,都乃社稷之福!今日朝议,君臣同心,上下和洽,实乃大曲之盛事!此皆陛下与殿下之德也!”
——而曲长霜!他根本无心听这些奉承之词!!
连一句“退朝”都没有留下,他宽大的袖口便猛地甩过一阵凉风!
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他决绝消失在殿侧——
徒留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头垂得更低,不知该走该留。
最终,还是曲长缨缓缓起身,声音平静,“退朝!”,众人才四散离去。
*
下朝后。
雪莲扶着曲长缨,坐上轿撵。而直到那帘子落下、将外界彻底隔绝的瞬息,曲长缨的面容上才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倦。
而宫门外的汉白玉阶上,百官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争论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平老啊,虽然殿下此举令人敬佩,但陛下今日在殿上颜面尽失,杀机已炽。这也将本就脆弱的朝局,推向了更深不见底的裂渊。今后,朝中局势怕是会更加复杂。”
行至各自轿前,乔木良忍不住对着平渊低语。
平渊则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乔公,朝堂何时容易过?无非是遇水搭桥,逢山开路罢了。多想无益。”
……
而走在最后的赵权方,他脚步看似平稳,但实际上他袖中的双手,早也已经一片冰凉。
他向来以算无遗策、自诩办事周密,可是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曲长缨竟会来了一招“釜底抽薪、同归于尽”——彻底扭转了他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战局。
驸马都尉?
皇亲国戚?
这八个字一旦烙下,日后谁再想以旧案动他,便不再是简单的政敌攻讦了,而是直指皇权尊严,挑战公主威仪——
难度,何止倍增?
他看着自己加油添醋、费尽心机整理好的奏本——恨意更浓!
看来……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伏笔、所有的耐心布局,都必须推倒,重来了!
赵权方心想着,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走!”
马车踏过青石路面,发出“咕噜噜”的、碾压砖块的声音。
……
*
而这满朝文武中,对于今日早朝上曲长缨那石破天惊之举,心头波澜最剧、最复杂难言的,除了龙颜震怒的曲长霜与谋划落空的赵权方外……
还有一人。
那便是——
程寻。
散朝后,他并未随人流即刻离宫。他反而脱离了父亲的视线,独自一人,登上了宫中一处僻静的观星台。
高台之上,视野陡然开阔,程寻望着几只飞鸟正掠过湛蓝的天空,姿态舒展自由,无拘无束,他心口那份积年的酸涩,终于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哎——
“痴儿。”
父亲程幕连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他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忽然想起。
“你是不是有些埋怨父亲,今日父亲在殿上,竟然公开支持起了公主的婚事?”
程寻低头,沉默不语。
“寻儿,父亲这般做,一则,是为了斩断你的不切实际的念想。二则,也只是顺势而为。寻儿,有些风景,注定只能远观。公主殿下,并非池中物。就像为父一年多前提醒你的那般——你,早该放弃了……”
程寻没有回头,只是苦涩地牵了牵嘴角:“父亲,我明白。”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只是……终于看清了自己。”
他程寻,轮建树,不及陆忱州;论心意,虽年少时便对曲长缨暗生情愫,但却也始终缺少陆忱州那般对她的破釜沉舟、不计生死的魄力与决绝。
昔日,他也如旁人一般,对陆忱州抱有诸多误解,直至知晓了所有真相,他才恍然惊觉——自己那点未曾言明的付出,与陆忱州舍生忘死、背负一切的守护相比,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还有那酸枣……
那日,去曲长缨殿内,看到曲长缨精心在陆忱州的饭食上放置那枚酸枣之时,他才恍然惊觉,原来那酸枣本就不是他与曲长缨相见的‘引线’,那反而是青梅竹马的陆忱州与曲长缨的信物与暗语……
就更不用说那之前,他还曾经误用了陆忱州的“行舟”之名,惶恐的承受了曲长缨那么多的意外的感激和关切了。
程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叹息仿佛来自肺腑最深处,带着冬日晨雾般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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