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记得被她烧出来的那人说过,来岛上的一共有三家李家旁支。
一支是他们荫户替的,另一支便是李弼这一脉,那此刻这人,应该就是第三支了。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年近四旬,施茵记得他。
船上的两个女娃娃喊他爹爹,家中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
此时,从这人看自己的神态来看,他多半清楚自己的来历。
也就是说,当初同船而来的其他两家,都是知道大体情况的,唯独李弼这一门从头至尾被瞒在鼓里。
这晋愍帝的旨意,就专门针对李弼一门了是吧!
施茵越想越气,强压怒火还是想再确认一二:
“迫不得已罢了,敢问你们可是武威侯旁支?”
那人点头:“正是。”
果然如此,施茵气得没了脾气:
“那挪步详谈一二?”
二人寻了个僻静处,细细详谈起来。
“敢问您家是李墨的哪支血脉?”
施茵开门见山。
那人叹了口气,缓缓道:“李祖大宗,现任武威侯李曦,乃我亲侄。”
“大宗?”施茵吃惊道:“大宗不是已满门斩首了么?”
那人摇了摇头:
“详细情况不便同你们细说。”
这话还未说完,施茵憋了一肚子的火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
“这会儿又不便同我们细说了,流放的祸事没缺了我们,明明是有了内情,却又不便同我们详说了?
武威候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瓜!
你可知李家一路来死了多少人?她们又有何过错!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我们这些人的命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么?”
施茵不是冷血动物,往日在李家的那些吵吵嚷嚷,争来争去的琐碎,哪里就想过让他们死呢。
小叔家的几个孩子,她也是给他们做过麦芽糖的。
关系再不亲近,也是软糯糯的喊过自己大伯娘的。
府中新生的几个婴孩,她也是添针走线缝过百家被的。
李弼的那几个妾室,也是自己先物色的,她们又没有孩子,心思都在讨李弼欢心上,根本没那些话本子里头的阴私诡计。
李府的宅子里头,纵然会有些争执,无非是些衣食绢花、几两碎银的争执,怎样都罪不至死。
施茵听着李弼说起他们那惨状,心也不是铁做的。
不过强撑着不敢露出软弱罢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前府里头琐碎拌嘴的画面也会偶尔浮现。
施茵明白,施家能力有限,保不了他们全族,李家的人情也没必要牵扯到施家。
虽然说自己是心无愧疚,但也会为他们惋惜啊。
眼下祸事的源头居然安然无恙,无辜旁支却颠沛流离,死了这么多的孩童,她如何能不愤燃难平。
然而,那人却抬眼看着施茵,冰冷地说道:
“这世道,人命可不就如同草芥,谁家又知道自己能多活几年?”
施茵哑然,是啊。
纵然能活过这次流放,李家又能多活几年?
但这便是武威侯无视他们的理由了么?
那人话音没停,继续说道:
“现任武威侯李曦,本来就没想牵扯你家这些偏远旁支,是你公爹四处贿赂游说,仗着武威候旁系的干系非要爬上那魏县的县尉。
既然做了一县之尉,哪怕他只是个九品芝麻官,那也是一县之长,是这个县中的所有百姓的父母官!
不管出了什么大事,他身上背着的都是不能跑的职责!”
中年汉子义正辞严,声声冷厉:
“武威侯早先不拉扯旁支,就想让你们在那些豪绅夹缝中,做个小曹吏,今后不论他出了什么事,至少朝廷那边都看不到你们这些偏远旁支。
你公爹倒好,自从这晋愍帝在落脚长安后,三番五次晃荡在那些重臣眼前,一朝出事,哪个官员能忘了你家!”
施茵一时间呆愣在原地,这些事她倒是多少知道些。
洛阳在沦陷之前,李父便听到了风声,先是在掌管长安的南阳王面前钻营了很久,还没个结果呢,这南阳王就战死了。
又听索綝、麹允为首的士族豪强,准备迎奉年幼的秦王司马邺入据长安,便又托人跑到这二人面前露了个脸。
待到晋愍帝登基,靠着从前的铺垫,李父才从不入品级的尉史,升为了九品的县尉。
而在此之前,这魏县的县尉一职,其实一直都是空缺的。
他虽顶着尉史名分,实则代行着县尉权责,只是缺了朝廷正式授官。
李父心有不甘,毕竟那不入流的吏员与九品命官天差地别,名分、仕途全然两样。
这才引得他心中执念,非要拿到朝廷认证的县尉官职。
可笑的事,现在听此人的意思,这祸事,还是李父自己引来的?
施茵无奈问道:“也就是说,武威候早就料到有今日之祸,老早就安排好了后路,就看我家公爹上蹿下跳的自己找死呢?”
那人喘息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施娘子,既然已经和离,哪还有什么公爹?自扫门前雪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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