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谷盛端着凉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沿，眉头拧得死紧。
他心里清楚李得胜说得没错——窦老先生确实没提“捐赠”二字，全程说的是“换”，用大米换方子，明摆着是私人之间的物物交换。
可偏偏这交换里头掺了公家的事，掺了救济的粮，掺了几个县的百姓生计，就显得不那么“私人”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凉茶，苦涩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焦躁。
“她不过是个小小的技术工程师罢了。”他低声重复，像是要说服自己，“这种事，轮得到她出面定调子？”
李得胜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张谷盛的症结不在明月越权，而在她越的是“不该越”的权——一个年轻人，一个技术岗，竟能撬动华侨资源、牵动地方赈济，还让老革命说不出重话来。
这让他觉得秩序乱了，规矩松了，心里头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突然被人轻轻一拨，嗡嗡作响。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是小陈翻译抱着一叠文件匆匆走过。
见两位领导在房门口站着，黑着脸不知在说什么，他赶紧低头加快脚步，生怕卷进什么风波里。
屋内，明月正将一张刚画好的电路简图钉在墙上，左琪则蹲在地上，用尺子比对着探头模型和图纸上的尺寸。
良久，张谷盛终于放下凉茶碗，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既然已经定说定了，大米又翻了一倍，还涉及到民政...我来牵头吧，这俩，太年轻了，让人不放心了。”
李得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好，有张副领队牵头，上下都放心。”
张谷盛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背对着李得胜，声音低沉：“但回去之后，纪律教育不能少。
规矩就是规矩。
再说了，她还年轻，还有那个小的，年龄更小！即便是天才，想走得远，也必须要懂得按规矩办事。”
李得胜没有反驳，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心里琢磨明月，这个年轻人胆子确实大，但是仔细琢磨她的言行，又没有哪有是能确定地说她是不守规矩的...
不愧是华大的状元。
李得胜目送张谷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收回视线。
夜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稻国特有的湿热气息，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了的茶碗，忽然觉得这凉茶虽苦，却比某些人心里的偏见要清甜许多。
未来是年轻人的。
李得胜几不可闻地嘀咕着。
屋内，左琪正举着探头模型比对图纸，嘴里小声嘀咕：“硅胶层厚度定在XX毫米，那缓冲系数就得重新算...明月姐，你说咱们要不要做个简易测试台？”
“等回国再说。”明月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快速勾勒出一个信号放大模块的简化结构。
“现在手头没材料，光靠想容易跑偏。先把核心参数记牢，回去一进厂就动手。”
她顿了顿，“对了，你记不记得店主说这机器是从新加坡转口来的？原厂应该是德国的。”
左琪眼睛一亮：“所以咱们仿制的时候，还得考虑电压和接口标准？”
“嗯。”明月点头，“不止这些。”
她放下笔，指尖点了点图纸上电源模块的位置，“国内是220V，他们用的是110V，电源模块肯定要改。配套的变压器、整流电路、稳压部分都得重新设计。
还有信号输入端的阻抗匹配——他们用的是BNC接口，咱们国内医疗设备多用DIN或者自定义插头，得做转接方案，最好能兼容两种标准。
...这些细节，回去得和医疗器械厂的技术科一起碰。”
左琪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忽然又皱起眉：“那外壳呢？如果要批量生产，模具成本可不低……”
“先做工程样机，用铝板手工折弯就行。”明月语气笃定，“关键是内部结构和性能参数。等部里批复下来，联合厂里有冲压车间，开模的事不愁。”
两人说话间，窗外传来远处寺庙的钟声，悠长沉稳，一下一下敲在夜色里。
李得胜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低语，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再进去打扰，只是轻轻带上了门，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走廊灯光昏黄，他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微笑着，规矩，规矩定了就是留着被打破的，他推一把，哪怕只改变一寸，这一寸，也许就是未来的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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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孟市小院，电话听筒已被轻轻挂回座机。
翟院长捂住胸口，只觉得心脏砰砰砰地像是要跳出来。
他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把在心里存了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而她，他听到她在电话线那头哽咽地说了“好”。
四九城，窦涟漪站在窗口，望着满天星斗，风拂过她的鬓角，带起一丝凉意，也吹散了方才通话时心头的慌乱。
她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顶针，慢慢走回屋内重新坐下，拿起那件未缝完的内衣。
针脚细密如旧，只是眼角和脸颊都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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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明月就知道了张副领队牵头监督大米救济发放。
左琪合上本子，忽然压低声音：“明月姐，你说...张副领队真会牵头监督大米发放？”
这个老头子，总是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他和明月，给他一种被监视的感觉，难道他们是什么坏人？
明月抬眼看他，眼中满是笑意：“他会的。老革命最见不得百姓受苦，嘴上说规矩，心里比谁都急。”
她将散落的图纸收拢，“他只是不习惯——有人绕过层层上报，直接把事办成了。”
左琪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可要是等流程走完，窦老先生可能就改主意了...”
“所以啊，”明月把最后一张图夹进笔记本，嘴角微扬，“有时候，快一步不是破坏规矩，是给规矩争取时间。”
张谷盛是一个一心为公见不得百姓受苦的老革命。
再加上有李得胜的纵容兜底，她才敢这样行事。
窦老先生也知道了适配队伍里的动静。
他低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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