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呢。
窦老先生坐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老旧的铜钱，那是当年漂泊到南洋时不多的从家乡带回来的压舱物。
蝉声如织，他眯起眼，“明月...”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笑意更深，“果然不是虚名。”
年初侨联内部传阅的一份简报里，提到过家乡现在开始使用一种小农机，这让他好奇起来。
后来打探到是来自于南省孟市农机厂。
所以，当南省组建轻工业出口协调组时他很快就知道并关注了。
去南省考察不负众望。
时隔五十年重回故国，变化真大啊！
不过见到明月还是挺吃惊的，一是年轻二是竟然是女性...
开始还以为是年轻人运气好，撞上了伯乐。
可如今看来，这姑娘不仅有脑子，更有胆识。
拿一张凉茶方子让他心甘情愿地付出翻倍的大米。
这姑娘，竟然能精准点出他祖籍所在的五个县。
那五个县，是他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地方。
战乱年间，族人四散，唯有平县的老祠堂还留着半块残碑。他从未对外人提过这些，可她却知道。
是做了工作的。
“不是知道，”他忽然自语，“应该是猜到了。”
她分明是根据他的口音猜测了地域，然后点了一串地名时一直在关注他的细微表情...最后点出了这么几个地方！
这份心思！
这份敏锐！
她猜中了他想帮家乡的心，又用最合规的方式——以物易物，避开捐赠程序，绕开政治敏感，甚至主动引入民政监督，把一场可能惹麻烦的私交，变成一桩经得起审查的善举。
这份高明！
窦老先生放下铜钱，拿起桌上的电报纸。
这是刚从国内转来的，李得胜发给部里的那份关于心电监护仪仿制计划的密电摘要。
虽然内容经过脱敏处理，但关键信息仍在：联合攻关、先仿后改、探头优化、接口兼容...
“连医疗器械都敢碰？”他摇头轻笑，“这丫头，胃口不小。”
可笑完，他又正色起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竟能一眼看出BNC接口与阻抗匹配的问题，还知道要改电源模块——这绝非临时抱佛脚能掌握的知识。
她背后，一定有人教。
否则，一个学医的大学生如何能懂机械知识？
除非，她是那种百年难遇的通才。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书，书页间夹着一张老照片。
窦老先生拿出发黄的照片，仔细地看着。
可是上面的人面并不是很清晰，只能看到依稀的轮廓。
窦老先生将照片放回书页，合上书。
“会有关系吗。”他喃喃道。
回答他的是窗外蝉鸣骤急，以及一阵热风卷着稻香扑进窗棂，吹得桌上电报纸微微翻动。
他合上书，目光投向北方。
须臾收回目光。
无论有没有关系，自小的经历让他明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更要着眼于当下。
他在思考明月。
这已经不只是一个凉茶方子、几吨大米的事了。
这是事关“规则”的大事。
按照故国流程，应该是请示汇报后再根据指令和他进行商谈，可是明月呢，在知道他有意向购买凉茶方子后，眨巴着大眼睛问能不能拿凉茶方子换大米...
就这一句话，将他的购买行为变为了置换。
他的考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这姑娘给过了。
这姑娘仿佛在下一盘更大的棋——借华侨之力撬动技术输送，用民间渠道打通官僚壁垒，而她自己，似乎在做那个“越界”的探路者。
（明月：...真没想这么多！）
能在越界和界内自由转换...据他所知，故国能有这个见识的年轻人不多，能有这个胆子的，自然也不多。
难怪能考状元。
“有意思。”他转身走向电话机，“得再打个电话，看看这姑娘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话筒拿起的瞬间，他又顿住，缓缓放下。
不急。有些事，看得太透反而不好。就让年轻人先走几步，老家伙们，在后面兜着底便是。
如果设想是真的，也算是提前结个善缘。
窦老先生低语道：“火苗还小的时候，就得护着点烧...李得胜，你这话，说得真对。”
他重新坐回藤椅，将夹着照片的书放到抽屉里，锁起来。
李得胜要是知道自己说的话窦老先生竟然很快就知道了，一定会惊得跳起来。
但，这就是实情。
.
明月觉得此次“技术输出”——其实她更觉得这是一种售后，甚至也可以纳入销售的一部分，不过领队定义此次出国行为是“技术输出”——进行的特别顺利。
那些来学习的人都很聪明，中文沟通完全没有问题，看得出来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并且乖的仿佛小学生一般。
这是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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