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社的通知下得快，纸面上只有一行字——请机械厂、纺织厂食堂配合核实近三月蔬菜收货记录。
通知到机械厂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许主任看完，把那张纸搁到桌上，从抽屉里取出早就封好的验收条箱子。
他想起前几天乔心悠站在他办公室里说过的那句话——县社来查，走我这里。
这丫头早算到了。
他把通知压在手边，让老张头进来，交代一句：“下午县社的人来对账，你把库房打开，别的不用管。”
老张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验收条我整理好了，按日期排的。”
许主任点头，老张头出去了。
下午两点，县社来了两个人，赵科员领头，带了个年轻的做记录。
许主任把验收条箱子搬到桌面上，打开盖子。里头按日期整齐码着，每张条子上品种、斤数、送货人、封条编号，一项没缺。
赵科员从公文包里抽出蔬菜站那边的出库单复印件，翻到上月二十三号那页。
“这一批外县菜，站里出库单写的是分配机械厂食堂，白菜三十斤，黄瓜二十斤，二十五号发出。”
许主任伸手，从箱子里抽出二十三到二十六号的全部验收条，摊开。
“这几天食堂收的货，全部来自供货户乔心悠，编号001到005，品种是小白菜、番茄、黄瓜、豆角，没有外县白菜。”
赵科员拿过验收条一张翻，每张右上角都印着封条编号，下方有老张头的签名和日期。
他又看向出库单。
出库单上写着“机械厂食堂签收”，后面盖了个章，章模糊，边角歪。
许主任也看见了那个章。
他没说话，只从抽屉里拿出机械厂食堂的正式收货章，往赵科员面前一放。
章面清晰，边角方正，字体端正。
赵科员把出库单上那个章和桌上这枚放在一起看了几秒，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老张头站在门口，两手插在腰后，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心里早有数——这个假章，跟他库房门口的验收条对不上。
赵科员合上本子。“机械厂这边清楚了。”
纺织厂那边，刘师傅早就准备好了。
赵科员下午四点到纺织厂后门时，刘师傅已经把验收本摊在桌上，翻到对应日期。
“021到028，全是乔心悠的菜，编号连着，没断过。”
赵科员翻了翻，又问。“蔬菜站说二十五号发了一批白菜和萝卜过来，你们收了没有？”
刘师傅摇头。“没有。那几天后门就开过两回，一回是她送货，一回是倒垃圾。”
赵科员从包里又拿出一张单子——蔬菜站的出库单，写着“纺织厂食堂签收”。
刘师傅看了一眼那个章，笑了。
他把抽屉里压着的一张条子抽出来，放到桌上。那是上次冒名送烂菜时留下的验收条，当时他压下没入账，单独存着。
“这张条子是上回有人冒充乔心悠送菜时留下的，品种对不上，编号没有，我没签收。”
赵科员把这张条子拿过去看了一遍。
刘师傅又指了指出库单上的章。“我们食堂的章长什么样，你对。”
赵科员对了。不一样。
他把两份东西都收进公文包，合上扣子。
“纺织厂这边也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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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心悠全程站在刘师傅身后，没有坐，也没有主动开口。
赵科员起身要走时，扫了她一眼。“你就是供货的？”
乔心悠点头。
赵科员翻了一下本子。“你的封条编号从什么时候开始走的？”
“两周前。”
“之呢？”
“之前没有编号，只有封条和签名。冒名那件事之后，我加了编号。”
赵科员又问：“蔬菜站说那批菜发给了两个厂，你怎么看？”
乔心悠把挎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的菜进门有封，有号，有签收。蔬菜站的烂菜进了谁的账，谁自己说清。”
这句话不重，声音也不大。
赵科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两秒，把这句记进了本子里。
刘师傅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验收本，心里转了一圈。
这姑娘送菜还不到半年，手里的账比厂里几十年的老会计还清楚。封条、编号、验收条、存底，一环扣一环，谁想碰她的货，先得把这几道关全过了。
老赵经营蔬菜站多少年，到头来被一个送菜的姑娘用几张纸条钉得翻不了身。
他把验收本合上，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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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科员走后，乔心悠也没多留，跟刘师傅道了声谢，推车出了后门。
巷口，陆远川照例等着，手里这回没拿吃的，两手空空靠在墙上。
“完了？”
乔心悠跨上车。“两个厂都对完了，账面干净，章也对不上。”
陆远川跟着蹬上车。“老赵知道了吗？”
“不用他知道，县社拿着东西回去一摆，他自己明白。”
两人骑车往回走，路过蔬菜站门口时，乔心悠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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