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光宗听着这些话,面上半分不露。
可等回到衙门后堂,他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碗。
碎片四溅。
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流。
他眼底的冷,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周氏死了。
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了。
这本该是能替他遮过去的一刀。
可陆光宗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自己不是在割肉保命。
是在拿一家子人的命,去换自己的一口气。
这种气,憋到最后,不但没散,反倒把他整个人都烧得更狠了。
他坐在黑下来的屋里,指节一根根收紧。
陆丹青。
又是陆丹青。
若不是这个丫头一路逼着,若不是她把事情闹到府里,若不是她让人查到兴安县头上,周氏也不会死。
孩子也不会没。
他本来就恨陆丹青。
这下更是恨进了骨头里。
这恨再也不是单纯的家仇。
而是结了死疙瘩。
以后不管陆丹青走到哪儿,做什么,陆光宗都不会再给半点活路。
只要她还在。
他就一日不得安生。
也是从这天起,陆光宗开始更明目张胆地盯着葛源乡。
盯着陆丹青。
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要一有机会,他就想把这口血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不过很快,陆光宗就顾不得这件事情了。
兴安县发生了一件大事!
很多百姓染了天花!
县衙后院的风又吹了进来。
典史推门进屋,低声说了一句。
“大人,外头又来人问了,说南街那户人家是不是也该封门。”
衙役站在门边,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县衙里药味、石灰味、汗臭味混在一块儿,闷得人心口发堵。
陆光宗坐在案后,眼底全是血丝。
案上摊着一份又一份呈报。
哪家发热。
哪家起疹。
哪条巷子又死了人。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可陆光宗盯着看的,却根本不是这些人的死活。
陆光宗问。
“现在县里实报有多少?”
旁边书吏低着头。
“回大人,确诊二十七人,疑似十六人,死了四个。”
陆光宗
“太少。”
书吏一愣。
“大人?”
陆光宗抬起头,声音不轻不重。
“本官问的是,上头那边该报多少。”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书吏脸色发白。
“大人,这……这不是有册子么。”
陆光宗冷冷看过去。
“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眼下县里有疫,是真是假,重不重,全看怎么往上呈。”
“本官若说轻了,回头压不住,罪是谁的?”
“本官若说重了,提前防备,保住一县百姓,这功又是谁的?”
书吏听得喉咙发干,不敢再接。
旁边站着的典史倒是先回过味来了,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的意思,是先往重了报?”
陆光宗把手中朱笔放下。
“不是往重了报。”
“是如实报。”
典史嘴角抽了一下。
如实报?
二十几个报成几百上千,这也叫如实?
可这话只敢在心里打转,谁也不敢真说出来。
陆光宗见几个人都不吭声,反倒笑了笑。
“怎么,一个个都怕了?”
“本官是在救人。”
“若不把事情往大了报,上头舍得拨药?舍得拨粮?舍得给人手?”
“等真烂到全县收不住时,你们谁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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