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和其他溃兵混在一起,老营兵看了自然不服气,口角就是这么来的。
这也和她在物资登记上所遇到的问题是一致的。现在,她有自己的观察,也有一些物证,基本上可以确定,便接着去找了姚先生。
沈玉瑛把这几日在各营里观察到的事逐条说了出来,还把在物资调配过程中遇到的困难,都告诉了姚先生。
姚先生认真倾听着,不时点头。
姚先生说:“你说的这些,燕王殿下已经有所察觉,但殿下的精力要放在下一场仗上,收编的细务,他需要有人替他拿主意,你说溃兵里有手艺人,怎么挑出来,怎么安置?”
沈玉瑛虽然不太懂这些用人之道,但已经思考了一些问题,并从战略物资调配的角度提出了一些建议。
沈玉瑛说:“第一,做甄别,收编时登记名册,把每个人的原属部队、兵种、技能都列出来,会火铳的、会弓箭保养的、会养马的、认得草药的,这些手艺人单独编册,不跟普通步兵混在一起。第二,溃兵中有一批人在白沟河战场上表现不错,有主动带路找到水源的,有替受伤同袍包扎的,有在收编后主动配合整训的,这些人的名字属下已经整理了一部分,建议殿下从中挑几个给予公开嘉奖,让全营养兵都知道替燕王殿下出力不问出身只论功劳。第三那必须定军法,老营兵辱骂溃兵和溃兵违反军规,用同一套军法处置,不分新附老营,各营养设立投诉通道,溃兵若被克扣口粮、被无故刁难,可以直接向值日官禀报。”
姚先生这下神色当中,已经有了微微的讶然之意。
他也原本以为沈玉英只不过是提一些小的意见,没想到这桩桩件件都相当有条理,并且十分实用。
他没看错沈玉瑛,沈玉瑛就是一个非常富有实干精神的人。
而沈玉瑛看到姚先生的眼中浮现出的嘉奖之色,心里也微微安定下来。
姚先生说:“你说的这几条,条条都在根子上,把这些溃兵管好了,就是一支能打仗的兵,否则就是多了1万张吃饭的嘴。”
他更是认真地对沈玉瑛说道:“你的话我会传达上去的,会在提建议的时候说出来,这是基层提上来的建议,也会提到你的名字,且放心吧,沈小友。”
沈玉瑛的脸上浮现出感恩的笑意。
离开这里之后,他还有的忙,今日的调配单还没核完。
燕军在白沟河大破李景隆之后,前线并没有停下来。
燕王下令乘胜追击,各路先锋轮番出击,把朝廷残部往南一路碾压。
每打一仗,缴获的物资就堆满了临时校场,收编的降兵名册垒得一天比一天高。
度支科的人手不够用,沈玉英把能调来的文书全调来了,又从各营借了几个粗通文墨的司务,长条桌从营帐这头排到那头,登记册摞起来快有半人高。
这天夜里,营帐里只剩下她和孟弘两个人。
孟弘面前摊着新收降兵的花名册,毛笔在指间转得飞快,一边写一边叹气。
油灯里的灯芯已经烧得起了灯花,火光跳了一跳,她伸手拿剪刀把灯花剪掉,又重新拨起算盘。
两人升起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孟弘揉了揉手腕,靠在椅背上仰天长叹:“我这辈子核过的账,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个月多,我的手都要抽筋了,以前在北平府库,一年到头也就年底核账忙一阵,现在倒好,天天都是年底。”
沈玉瑛听了这话,莞尔一笑:“孟大人,您现在可是跟着燕王殿下打天下,不是坐在北平府库里喝茶看账本,前线一天打三仗,缴获的刀枪弓箭堆成山,您要是核得慢了,辎重营那边就得来堵门。”
她发现茶早就凉透了,也不在意,仰头灌了一大口,又伸手去拿下一本登记册。
孟弘指了指她案头那摞还没核完的调配单:“你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这些是今天刚送来的,有多少。”
这样的厚度的确非常惊人。
沈玉瑛说:“前锋营养的箭矢调配单、蒙古骑兵营的马料补充单、降兵营养的被服配给单、伤兵营的药材调拨单……在这儿了,前半夜能核完一半就不错了。”
孟弘调侃:“沈理问,你说咱们这么拼命,等仗打完了,殿下能赏咱们什么?”
沈玉瑛抬眼一笑:“赏什么不知道,但要是再不把手头这些数目核完,明天一早各营养司务排着队来催,咱俩连早饭都吃不上,孟大人,降兵营养的被服数目都对完了没有,对完了就早点去睡,你年纪比我大,熬夜伤身。”
孟弘嘴上不饶人:“伤身就伤身吧,反正这把老骨头早就卖给燕王殿下了,熬夜这种事,从前在北平府库,一年也就熬那么一两回,自从你来了,熬夜都快成家常便饭了。”
沈玉瑛知道他在苦中作乐,故意打趣着自己。
“哎,您这么说实在让我很伤心呀。我这熬夜熬的,身体好像快要生病了,那这些事情就只能交给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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