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多少要庆祝,孙文书也跟着起哄说赵记小酌,还是赵掌柜的酱牛肉最好吃。
等到回家时,暮色已经落下来了。
沈母正坐在正屋门槛上缝补衣物,沈承运坐在枣树下借着最后一线天光在纸上慢慢写字,青黛蹲在陶缸旁边往里面撒鱼食。
她看着这幅安安静静的画面,心里踏实极了。
这一刻,她觉得祖父说罗浮一脉宁碎不贱,她做到了。
沈家没有碎。
她把沈家从诏狱的稻草堆里拉出来,从菜市口的刀口下拉回来,在北边的风雪里重新种下去,发了芽,开了花。
她望向星子闪烁的天空。
祖父,您在天上看见了吗?
……
抚恤发放的事务归民政司管,沈玉瑛是度支出身,被临时调去协助核对名册和发放银两。
众人在临时腾出来的民政司房里各守一张长条桌,面前排着长长的队,全是来领抚恤的阵亡将士家属和受伤致残的士兵。
北平围城三十九天,加上郑村坝决战,伤亡数目不小。
沈玉瑛逐笔核对,再根据军中抚恤标准核定应发银两数目。
文书们把这些数目抄到正式的抚恤单上,盖上民政司的印,再由另一组人按手印发放银两。
来领抚恤的人,排着长队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
有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寡妇,有拄着拐杖的伤兵,空着一只袖管或瘸着一条腿……
这天傍晚发完当日的抚恤,窗口暂时空了下来。
孟弘把毛笔搁在笔搁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他哑声道:“有个老妇人,姓周,她儿子是守城壮丁队里的,才十六,被抛石机砸中了,今天她领了抚恤银……她跟我说,这孩子是她家独苗,围城时本来不让他上城墙,他自己偷偷跑去的。”
沈玉瑛一声叹息。
他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每次发抚恤,心里都堵得慌。你说这仗打完了,活着的人怎么办,这些银子换不回人,换了谁都知道换不回人,但总得给他们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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