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低着头边走边活动手腕,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先泡个热水脚,还没走到府衙门口,就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循声望去,陆云起正靠在府衙大门旁边的石狮子跟前,手里攥着油纸包。
看见她出来,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弯腰凑到她面前,笑嘻嘻道:“沈经历,忙完了?我可等了好一阵了。”
沈玉瑛被他这副大摇大摆站在府衙门口等人的架势弄得头皮一紧,下意识往左右看了一眼。
果然,身后的廊道里还有几个度支科的文书正往外走,孙文书走在最前面,看见陆云起站在那儿,脚步都慢了半拍,嘴角抿出一个了然的笑。
他还赶紧拉着旁边的周文书快步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走了几步还回头偷偷瞟了一眼,真让沈玉瑛尴尬不已。
沈玉瑛压低声音:“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别来府衙门口等我,同僚都看见了。”
陆云起毫不在意:“看见了怎么了,我又不是来偷东西的,今天校场收工早,我顺路经过,想着你差不多该下值了,就站了一会儿。”
“你站的那叫一会儿?孙文书的嘴都咧到耳根子了。”沈玉瑛局促地道。
“他笑他的,我站我的就是了。”陆云起完全不以为意,把油纸包往前一递,是个油纸包。
沈玉瑛接过,那油纸包还微微透着热气,甜蜜的香气冒了出来。
“给你,刚出锅的甘露饼,新玩意,闻着很香甜,像你喜欢的。”
沈玉瑛无奈:“你专程跑一趟府衙门口,就为了送两块桂花糕?”
陆云起的笑容有几分赖皮的意思:“也不是专程,主要我不想自己吃,想去你家喝着茶一边吃,所以一起吧。”
沈玉瑛嘴上却不肯轻易松口:“都说了别带东西了,今天带了甘露饼,明天是不是又该带一尾鲫鱼了?”
陆云起笑得两眼弯弯:“鲫鱼也成,我明天路过河边再去捞。”
沈玉瑛到底没忍住,压住笑意:“行了行了,走吧。”
陆云起跟在她旁边,步子轻快得像踩着风:“都听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巷子,推开院门时,院子里已经亮了灯。
青黛一点也不意外,擦着手笑道:“陆佥事又来了?晚饭刚做好,今天正好多焖了半锅饭。”
陆云起扬声说:“带了盒好东西来,一起来尝尝甘露饼。”
沈母从正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见陆云起来了,脸上挂起笑来:“云起来了,快进屋坐,外面冷。”
陆云起应了一声,跟在沈母身后往正屋里走,嘴里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伯母,今天府衙里有个案子,说是有人偷了辎重营的马料,拿去换了二斤烧酒,被查出来了,罚了二十军棍,您说这人是不是傻?马料再值钱,能有自己的屁股值钱?”
沈母被他这番话说得笑出声来:“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逗,玉瑛在度支科天天对着那些数目,怕是一整天都没笑过,你来了正好,让她松快松快。”
陆云起看了沈玉瑛一眼,眼角眉梢全是得意。
沈玉瑛一时之间心里又暖又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默默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甘露饼的油纸一打开,把整间屋子都熏得甜丝丝的。
母亲也很喜欢吃这糕点,看着众人其乐融融,一边喝茶,一边吃糕点,她真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过了几日,度支科那边来了新的消息。
沈玉瑛正在案前核对下一批粮草的调配数目,孟弘从外面回来,把一封信函搁在她案头,郑重地道:“沈经历,上头有消息了,过了年之后,大军要南下主动出击,殿下已经定了方向,具体部署还在等进一步的军令,这一段时日要把各营的物资重新盘点一遍,年前必须把底数摸清。”
沈玉瑛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主动出击是早晚的事,她心里一直有数。
但眼下这封信函让她安定不少,这说明年前不会有大的军事行动,她能安安生生地在北平过完这个年。
今年这顿年夜饭,一定得好好张罗。
腊月二十九那天夜里,北平城飘了今年的头一场雪。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薄雪映着晨光,泛出一层淡淡的灰蓝色。
她从柜子里取出早就备好的香烛和纸钱,走到枣树底下。
北地的规矩,祭奠亡人要在除夕一大早,趁天地还没大亮的时候,把香点上,把话说给先人听。
那就入乡随俗吧。
她在枣树根旁边那块平整的青砖上摆好香炉,把三炷香点着了,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
她跪在青砖上,朝南方叩了三个头。
祖父的音容笑貌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轻声说:“祖父,玉瑛今天在北平过年了,母亲和承运都在,院子小了些,但挤在一起也暖和,您要是还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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