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大厅人声鼎沸,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拖长了调子,“列位看官,您可听仔细了——这朱门深宅,藏尽风月,嫡庶之争哪里只是红帐女色?人前温文拱手互称兄弟,背后争权夺势步步见血。正所谓——艳骨作饵,软香销魂,帷帐里头那是杀机重重啊……”
刺儿看见谢沉肩头微微一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重,却让她无法忽视。
外面清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胭脂香气。
谢沉停在大门外,转身看了她一眼。
“上车。”
马车停在路边,青帷素净,没什么排场。
刺儿踩着凳几上马车时,忽然看见影五快步闪入春风楼,行色匆匆。
是赵崇礼那头有消息了?
她下意识抬头。
三楼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推开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个酒盏,遥遥朝她举了一下。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和满街的灯火,她看见了谢云烬脸上的笑。
那种欠揍的笑。
刺儿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挡住视线。
马车缓缓驶动,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刺儿坐在靠门的位置,与谢沉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冷梅清香,还有一丝沾染在衣袍上的酒气。
谢沉坐在里侧,背靠着车壁,阖着眼,俊美而沉寂,像一尊被遗忘在佛堂深处的白玉旧像,不属于任何人的目光,不属于任何人的触碰。
刺儿开口:“世子爷。”
谢沉:“嗯?”
“您……是专程来接我的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马车恰好拐过一个弯,辘辘声微微变调。
谢沉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是。”
一个字,便阖上了眼,不再看她。
刺儿低哦一声,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问不下去。
马车驶入九锡王府,在仪门外停稳。
刺儿下了马车,没来由地一阵恍惚,仿佛刚才春风楼里的杯盏喧闹、说书先生的段子、谢云烬隔窗遥敬的那杯酒,都是一场仓促醒来的梦。
青棠迎上来,看见刺儿一身男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敛去神色,只是低声道:“世子爷,知微居那边阿桃姑娘等了好一阵了,说是沈娘子蒸的桂花糕要呈给世子爷……”
谢沉脚步顿了顿,“不用。”
青棠应了一声。
谢沉没有回头,径自往静澜居的方向走。
刺儿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笑了一下,朝青棠微微颔首告辞,往知微居走去。
阿桃在等她。
看见刺儿进门,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瞪大了眼睛:“小娘子,您怎么穿成这般模样?”
“说来话长。”刺儿在桌边坐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今日这一趟,算是见鬼了,容我先喘口气,再慢慢说与你听。”
刺儿坐下,将今日之事慢慢在脑中过了一遍。
哑女的图、赵崇礼的刀、曳香的死、春风院那说书先生满嘴香艳的段子……
线索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乱,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的线,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阿桃全然不知这些事,不见她开口,又眉飞色舞地说开来。
“小娘子,你猜我今儿碰上谁了?翠薇!她见了我就绕道走,怕得要死。还有之前嘲笑你的那些人,一个个蔫头耷脑的,生怕咱们秋后算账。我的老天爷,托世子爷的福,咱俩可算出了一口恶气!”
刺儿笑着给她递一杯茶水。
“喘口气儿。”
阿桃嘿嘿笑了两声,将茶水咕噜咕噜灌下去,抹了下嘴巴,还想再说什么,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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