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章半眯着眼翻了翻,没接话。
蒋凛继续往下说:“属下着人去菱川翻了县衙旧档,又寻了柳叶巷附近的老住户一一问过,沈刺儿的身份、籍贯、过往,桩桩件件都合得上。只有一点……”
谢平章睁开眼,“如何?”
“他们找到沈刺儿的叔伯。两个老东西贪杯,几碗黄汤灌下去便倒了实话。说那丫头命贱,原是要卖给当地富户做小妾的,还没到府城就生了重病,眼看快要不行了,她婶娘便做主,半路收了二两卖身银子,把人交给人伢子,从此再无音讯。”
蒋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沈家叔伯并不晓得沈刺儿进了选婢署。”
“哦?”谢平章目光幽幽,“那她如何搭上的?”
“经属下查实,去年那批采选的名册上,起初并无此人。是采选前三个月左右,才补录入选婢署的。经手入册的人,正是崔氏。”
“崔氏?”谢平章念出这个名字,停顿一下。
“死在选婢署那个?”
“正是。”蒋凛道:“沈刺儿入选,是崔氏一手经办,旁人无从知晓。如今崔氏一死,沈刺儿的来路便无从对证了。”
谢平章没说话,转扳指的手快了些。
良久,才落下一句。
“如此说来,崔氏死得倒是时候……”
“有人要她死。”蒋凛道。
谢平章冷笑,“柳氏那个蠢货,被人当了刀使,还不知情。”
蒋凛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属下已着人请了沈家叔伯婶娘,不日便到洛京,王爷尽可……”
谢平章抬手止住他未尽的话。
“不急。一个小小婢女,棋子罢了。”
他指节落在案上文书上,轻轻一敲。
“棋盘对面,究竟坐着谁,本王还看不清。”
蒋凛脊背一凛:“王爷怀疑,那沈刺儿背后,另有推手?”
谢平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眉头紧锁,“沈刺儿如今在世子院里,在世子的眼皮子底下。世子是什么性子?不会平白无故亲近一个婢女——他若起了疑倒也罢了。怕就怕,他是起了意呀……”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沉了几分。
世子贵重,若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婢女乱了分寸,岂不笑话?
蒋凛不敢抬眼,“那沈家叔伯到了洛京,只会说王爷想让他们说的话。沈刺儿是真是假,全凭王爷定夺。”
-
刺儿的伤口好得很快,就是新肉长出来的时候痒得厉害。
白天还好些,能拿书翻翻分分神,到了夜里便有些难熬,痒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如同绯毒发作……
这晚她正躺在床上难受着,窗子忽然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了。
外头的阿桃没有动静。
刺儿心里便有数了。
果然,一个人影潇洒地一跃而入。
又是谢云烬。
他动作比往日慢了些,下巴冒出一层青茬,眼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
从她受伤那日起,两人已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刺儿偏过头去瞧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只当未见。
谢云烬走到桌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椅背盯着她。
刺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倒是睡得安稳。”谢云烬在身后哼了一声。
“托二爷的福,还活着,当然要好好睡觉。”刺儿头也没回。
谢云烬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到床上。
刺儿伸手一摸,是个小小的瓷瓶,通体莹润,里头装着淡青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药香。
“什么东西?”
“止痒的。”谢云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懒懒的,“你那伤口长新肉,痒起来比疼还磨人。涂上能好受些。”
刺儿坐起来,将瓷瓶一板一眼地放下。
就放在谢沉送来的那瓶药膏旁边。
两个瓷瓶并排着,一青一白,刺眼得很。
谢云烬的目光在瓶子上停了一瞬,唇角往下压了压,语气倒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哥送的?“
刺儿轻轻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他倒是有心。”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凉飕飕的。
刺儿瞥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二爷大半夜跑过来,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药的吧?”
“当然有正事。”谢云烬语气淡淡的,“画皮案查到现在,凶手却似人间蒸发一般,久不作案,府里最近也清净得过头了,我怀疑父王另有动作……”
话到此处,阿桃突然在外头用力敲门。
“小娘子,侧妃娘娘来瞧你了——”
刺儿脸色一变,看着谢云烬,深吸一口气,拔高声音,“还不快请娘娘进来。”
谢云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刺儿见他不动,不由生气,“还不快走?杵着领板子啊?”
“来不及了。”谢云烬眉头微微一拧,飞快地扫一眼她的屋子。
一张榻,一张桌,一个妆台、一个衣架。箱笼立柜,该有的都有,就是不方便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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