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的煤油灯被点亮了。
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动。投下的影子把八仙桌切割得支离破碎。
顾砚之拉开椅子坐下。没嫌桌子脏,直接把带泥的胳膊搁在上面。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个油纸包。田凤英拼死护下来的那四张盖着“6402”批号的划拨存根。他把存根摊平,推到煤油灯底下。
“这根本不是查十六年前的旧账了。”顾砚之的手指点在存根上的红印上。指腹上还带着新鲜的擦伤,皮翻着,没流血,但泛着青紫。
“什么意思?”温娆凑过来,盯着那几张纸。
“那个仓库。”顾砚之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发出轻微的风箱似的杂音。“不是废弃的。它是活的。”
沈知禾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还在进货?”
“不仅进,出得还极快。”顾砚之从兜里摸出一支半秃的铅笔。他没带本子。直接在桌面上那层还没擦干净的薄灰上画图。
笔尖划破灰尘,露出底下发黄的原木纹理。
“红砖房。碎玻璃院墙。这是大门。”顾砚之画了一个方框,在右下角点了一下,“我在外头的破车皮底下趴了四个小时。下午三点,进去一辆遮着绿帆布的大卡车。车牌号用泥糊死了。”
笔尖在方框中间重重画了一条线。
“他们卸货极快。搬出来的,全是这种带标准牛皮纸包装箱的货。上面印着红十字,但边角的批号栏全是用极其模糊的蓝色油墨涂盖过的。”
顾砚之抬头,盯着沈知禾的眼睛。
“我在警校学过这种掩盖手法。这不是旧案遗留的尾巴。这是当前,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正在发生的走私倒卖通道。”
沈知禾的呼吸停了半拍。
十六年前。孙德庸和陈宗元在医院的副产品仓库倒换救命药。
十六年后。他们只是把这个毒瘤挪到了东郊废火车站。变本加厉。
“这胆子也太大了。”温娆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忽闪了一下。“马建业不是刚进去吗?风头这么紧,他们还敢顶风作案?陈宗元这老王八蛋真不要命了?”
“陈宗元要不要命我不知道。”沈知禾盯着桌子上那个灰尘画成的方框。“但如果东郊仓库还在跑货。那他背后,一定还有人兜底。凭他一个退了休的后勤主任,根本盘不活这么大的进出账。”
“他兜底的不是人。”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接茬。
谢明川推门进来。他连破自行车都没来得及支好,直接把车扔在院子里。当啷一声巨响。
他浑身全是寒气,鼻尖冻得通红。胳膊底下死死夹着一个满是压痕的旧公文包。
谢明川没管屋里的人什么表情。他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直接把自己砸进椅子里。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扭声。
“陈宗元的推荐人,不是什么藏在暗处的神秘大哥。”谢明川大口喘气,嘴里呼出的白气直扑到煤油灯上。“是明牌。就明晃晃地挂在省城医药局的备案档子里。”
谢明川拉开公文包。手指因为冻僵了,哆嗦了半天才把那个生锈的金属搭扣解开。
咔哒。
他抽出一张极其劣质的油印纸。直接摔在存根旁边。
“我今天下午去市局机要室死缠烂打。顺着陈宗元现在名下的那些社会关系挨个筛。”谢明川咽了口唾沫,“筛出来一条线。”
沈知禾把那张纸拉过来。
那是一份很普通的“离退休人员再就业聘用证明”。
上面清晰地写着。陈宗元,受聘于省城‘福康’民营药材转运公司,担任高级库房管理顾问。
而在这家名为“福康”的民营药企法人代表那一栏里。赫然印着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名字。
马德胜。
“马德胜是谁?”温娆皱着眉。
“马建业的亲侄子。”谢明川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懂了吗?马建业在国营附属医院当院长,他在里头倒卖,容易被查。但他停职之后。他那张网根本没破!”
谢明川手指重重敲在那张聘用证明上。
“他转手就利用他侄子搞了个民营壳子。他现在是这家民营药企的隐形‘供应链对接顾问’!民营药企的监管比国营松多了。他进去以后,负责对接进出货的,就是陈宗元看管的那个东郊仓库!”
屋里再一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煤油灯灯芯燃烧时的轻微噼啪声。
十六年前的罪恶,像一种病毒一样。从国营医院的停尸间,蔓延到了如今挂着合法牌照的民营仓库里。他们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沈知禾坐在那。看着那张聘用证明。
她的目光没有因为这巨大的黑网而产生半点退缩。相反,那层在红星大队磨出来的冰冷外壳,此刻在煤油灯下反出一种让人胆寒的锐利。
她伸出手指。在那张纸上的“马德胜”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不是跑了。”沈知禾声音极平。平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毒药。“他是换了个地方,换了张皮,继续吃人。”
谢明川看着她。他突然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女人,身上的某种特质,比那个东郊仓库还要深不见底。
“这案子太深了。”谢明川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他用手背盖住眼睛。
顾砚之没说话。他拿起刚才画图的那支秃头铅笔。手指在笔杆上缓缓摩挲。他在等沈知禾的答案。
沈知禾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极窄的缝。冷风瞬间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疯狂摇曳。
她看着外头无尽的黑夜。
“不打人。”沈知禾转过头。眼底的火烧得极旺,却冷得出奇。“打他的路。”
她盯着谢明川。
“民营药企进出货,必须经过什么?”
“运输。”谢明川愣了一下。
沈知禾把那半扇窗户猛地关上。砰。
“那就查他的路。”沈知禾转身,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那张聘用证明上。“去查马建业那家民营药企,最近三个月,所有申报路卡通行证的底单。”
她扯出一个极其残忍的冷笑。
“药可以造假。但拉几吨假药过省道关卡,卡车轱辘压出来的重量,做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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