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覃的骡车停在丰禾总号院门口时，天刚下过一阵小雨。
车上装着满满几筐新打下来的辣椒种子，每筐都用粗布盖着，布角上绣了各家的记号。
他身后跟着好几辆骡车，全是火石镇的种椒散户，有人赶车，有人押货，有人在车上还没跳下来就伸着脖子往院里看。
「都下来。把种子搬进去。」
散户们七手八脚把椒种筐搬进院里，码在枣树底下排了一长排。
老覃从最上面那筐里抓了一把椒种放在手心里摊开，种子颗粒饱满，颜色深褐，晒得干透，捏一颗在指尖碾碎了能闻到冲鼻的辣味。
他让周晚穗验货。周晚穗抓起一把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点了头。
「今年火石镇的椒农想把椒田联片。原来各家各户的零散地块拼在一起，统一种统一收。种子品质能控住，收割时间能同步，你们丰禾订的椒王也不用再挨家挨户去收散货。」
老覃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厚纸摊在矮桌上。
是他请人在镇上画好的联片椒田规划图，几家的地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条排水渠，引水灌溉不用另开新渠。
每家地界用朱砂线标了，底下写了户主名字和亩数。
周晚穗让孟账房拿了一份空白的联片供货契出来，当着所有椒农的面逐条念了一遍。
契书上的条款逐条念出来，院子里的椒农们听得仔仔细细，没有人交头接耳。
「椒苗品种必须是丰禾指定的椒王种子，不得混种其他品种。施肥用药必须按老覃统一标准，只用豆饼和草木灰，不许私自往辣椒壳上擦增色粉或石灰水。采摘后必须在当天送到火石镇公秤点过秤，每一秤都要有老覃手下管秤人的签字和日期，隔天的货不收。」
有个年轻椒农举手问了一句什么是增色粉。
老覃从兜里掏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放在掌心里让大家看。
他说这东西擦在辣椒壳上能让辣椒看起来更红更亮，但擦过的辣椒在卤水锅里一煮就褪色，褪下来的粉末会浑了整锅卤汤。
去年襄州有一批次等酱就是被增色粉坑了，卤汤发浑发苦，整批全倒了。
年轻椒农点了点头缩回手去。
另有一个年纪较大的散户把契书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指着「当天送到公秤点过秤」这一条，说万一当天赶不上怎么办。
他的椒田离公秤点比别家远，山路不好走。
老覃说不用直接送到府城，以后联片椒田收了之后统一先送到火石镇新建的公秤坊集中验货，验收合格装车之后由他手下的运送队直接发往丰禾各分号的仓库，路上不再经任何中间转手。
他说完从车上拉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口袋，往桌上一倒。
里面滚出来一枚木印章，木质是深褐色的老樟木，印面刻着粗愣愣的两个字：椒契。
他把印章往契纸角上一按，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印痕鲜红齐整，椒契两个字清清楚楚。
他说这枚章是他用老樟木请人刻的，往后每一张种椒契都盖这个印，从今年开始，一粒种子一颗椒，所有出田的货都跟着这个印。
散户们挨个上前签字按手印。
有人用毛笔，有人不会写字就由孟账房代笔然后自己按个红指印。
每张契纸右下角都盖了椒契的印。
签完之后老覃把契书一份一份收好放进随身布袋里。
他又解开背后的另一个布袋，倒出几斤特辣小尖椒铺在桌上，是他婆娘用井水洗过又晾干的，专门给柳婶试新酱用。
柳婶拿起一颗尖椒对着光看了看皮色和籽仁。
椒皮红得发紫，籽仁饱满。
她掰开一颗闻了闻，辣味冲上来，她又掰开一颗尝了尝，说这批特辣的辣度比去年那批高多了，做特辣酱只能走襄州和京城，不能往江南铺，江南那边口味轻。
她放下尖椒追加了一句：特辣品必须单采单晾单送，不能沾普通椒的汁水，采椒的剪子和盛椒的筐子都不能混用。
老覃说回去就让她跟各家交代，谁要是把特辣和普辣混装混送，收椒时拒收。
老覃临走时把周晚穗拉到一边。
「火石镇附近有个废弃的石灰窑，最近有人在出没。那人好像也在打听辣椒收购的行情。不是镇上的，口音偏南。他只问不出价，也不进镇，就在石灰窑外面转。窑后头有旧砖塌下去的地方能通到官道岔口，离你们的商路不远。我已经让守窑的哑巴老丁在窑口堆了碎砖，他要是再来老丁会想办法通知我。」
「右腿有没有点跛。」
老覃想了想，说那人走路时右肩比左肩矮一点，步子不太稳当。
周晚穗让他回去之后让覃大柱也留个心，这人很可能就是林五，之前一直在找丰禾的进货路线，从通州码头跟到江南中转坊，现在又跟到了火石镇。
老覃走后秋雁把他婆娘送来的小尖椒搬进灶房。
她抱起布袋时袋角缝着的布条从手里滑过，针脚细密，是那位覃家妇人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她把布袋放到灶台上转身去取椒种样品时在门缝边停了一下，外面官道上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墙角那棵刚抽新叶的老槐树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清明过后，江白鹭从江南回来了。
他搭的商船在运粮河码头上岸，换了骡车沿着官道往北走。
到丰禾总号院门口时正是午后，枣树刚抽了新叶，嫩绿的叶片被日头晒得发亮。
他跳下车辕，手里拎着两坛梅里镇老醋坊的新醋，坛口用红布扎着。
「春草姑娘让我捎回来的。她说江南那边的酱坊已经稳了，这是本地老醋坊开春头一缸，送给柳婶尝尝。」
柳婶接过醋坛放在灶台上，打开红布闻了闻。
醋味醇厚，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一点甜。
她说这醋做糖醋排骨正好，又跟江白鹭道了辛苦。
江白鹭说不辛苦，春草一个人在梅里镇撑了这么些天，把灶台砌了、酱缸封了、帮手也教出来了，她才是真辛苦。
他坐下喝了碗茶，从怀里掏出春草托他带回来的信。
信上写得很详细：
江南中转坊已经接了首批订单，苏州商会下面好几家酱货铺子要了丰禾的黄豆酱和辣酱，运粮河码头的仓库也租好了，覃大柱专门腾了半间仓给丰禾存货，码头上的骡车线和水陆转运点也标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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