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
拾翠伺候着孙和薇从床榻上坐起，将一只锦枕塞在她身后垫着，一手端着白瓷碗。
苦涩逼人的味道窜进鼻尖，孙和薇素白一片的脸又褪了几分血色。
她抬起手虚推了一把，无力道：“拿远些。”
拾翠自小跟着孙和薇，瞧着自家小姐这样，声音里便不免染上了几分哭腔：“小姐，大夫说了，您身子弱，又连遭邪祟，是被冲着了。若不进药调养，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要生生被耗得油尽灯枯啊！”
孙和薇掩着唇咳了一声，又放下手，想到什么似的，唇边浮起一丝笑。
“若下九泉便得见他，也是幸事一桩。”
“眳承若见我苟活至此，定也——”
话没说完，咚——
一声巨响打断主仆二人对话，双双扭头看去，竟见雕花隔扇门被人一脚踹开，颤巍巍地在墙上弹了一下，又转回去。
青天白日，何人敢在陈府放肆？
拾翠刚要开口质问，便见锦袍一闪，陈谦沉着脸迈步进门，一手拨开房中纱帘，阴恻恻地盯着孙和薇。
拾翠大惊失色，“姑爷这是何故发火？我家小姐病重未愈，尚需静养。”
拾翠上前，微微挡着一点视线。
陈谦额角一鼓，满腹邪火烧得更旺。
“你且先出去，我同你家小姐有要事相商。”
声音压着，拾翠却也分明觉察到了不耐，转而望向孙和薇。
陈府不比孙府，青柳去后，便惟她一人照应小姐，拾翠万万不敢随意离身。
“拾翠，你先下去吧，”孙和薇轻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郁色，“姑爷不是外人，不必惊惶。”
拾翠依言，却没全然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直到房门关上，陈谦转头插上门闩，隔绝拾翠担忧的目光。
捏拳，拼命压下眼里的恶意，陈谦这才转头，行至孙和薇床前，款款坐下。
“薇儿，”陈谦一手拿起药碗，白瓷勺子轻触碗底，发出叮当轻响，“你与赵眳承结发夫妻，可是还忘不了他？”
孙和薇轻阖眼皮，遮住满眼疲惫。
“你想多了。”
陈谦咬紧牙关，自齿缝中挤出一句话：“那你一口一个、一口一个地唤赵眳承，是想让满京城知道，我陈谦还比不上一个黄土埋身，命丧黄泉之人吗？”
孙和薇猛地睁开眼，对上的便是一双满含狠意，眼角猩红的眼睛。
面目狰狞，睚眦欲裂如恶鬼，半分不似孙和薇认识的那个陈谦。
初识之时，陈谦谦逊有礼，又对孙和薇万般体贴，甚至对她与赵眳承的过往颇为感动，称得上一声玉面郎君。
也让孙和薇有些许动摇，甚至以为她又遇上了可依托终生之人。
“陈谦，眳承已然亡故，你何故要与已逝之人较劲争风？”
孙和薇眼眶一红，素白的面皮涨红了，支着身子与陈谦辩驳。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陈谦怒极气极，一抬手便抓住了孙和薇披散着的长发，没使多大力一拽，她便应声倒了下来。
孙和薇身形似蒲柳，纤弱又无力挣扎，只用力攥住了锦被，被陈谦一道抓着，反手扔到了地上。
半边身体被摔麻了，狼狈地趴在冰凉地杉木地板之上，另半边身体挂在床榻边沿，摇摇欲坠。
“孙和薇，你已是陈家妇，心里却还想着念着那个死鬼！”
转过身在里屋搜寻一圈，陈谦瞧上了搁在床边的玉搔仗，抬手便抓了起来。
“这一下，是罚你一心侍二夫，不守妇道！”
扬起手，玉搔杖重重打在孙和薇背脊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孙和薇额间霎时冒出一股冷汗，浑身止不住地打颤，舌尖抵着牙关，一声痛呼到了嘴边，又成了低吟。
陈府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喊得再高声也只会被高墙大院挡住。
就算拾翠听见，也救不了她。
孙和薇眼底只有绝望。
陈谦觉察到孙和薇身体僵住，心头却没来由生出一股快感。
他更用力抓着长发，玉搔杖再次扬起——
“这一下，是罚你对夫隐瞒，不从夫纲！”
两下打得孙和薇身体软了下去，绵绵地倒在地上，也打走了陈谦的满腹怨气。
他俯下身子，凑到孙和薇跟前，用玉搔杖抬起她满是冷汗的脸，又露出满脸地心疼：“薇儿，你莫怪为夫，我这都是为你好。”
“若不如此，你我夫妻因一死人生出嫌隙，日后该如何相互扶持，过好日子？”
孙和薇只觉舌尖快要咬出血，被打过的皮肉更是隐隐胀痛。
她亦是金尊玉贵着长大的深闺小姐，何曾受过这样大的委屈？
“薇儿，我只问你一句，那些被你藏起来的金石之物，在哪儿？”
温柔的话语裹着蜜糖似的甜，内里却藏着最毒的毒药，逼得孙和薇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陈谦。
“你要那些东西、作甚？”
即便疼得字不成句，孙和薇却格外清醒。
那些东西，是赵眳承终生喜好之物，他们夫妻二人以命相护才不至流落外邦。
交给陈谦，他们的毕生心血只怕是有去无回！
“你还是想着他，是不是？”陈谦又发狠了，紧拽了一把头发，像要把孙和薇头皮薅下来的力道。
孙和薇疼得嘶气一声：“金石文物乃中原重宝，岂可随意出手，陈谦，你莫打那些东西的主意……”
抓着头发的手猛然一松，陈谦神情平静下来，起身站在孙和薇面前，垂目看她。
当真是冥顽不灵，木石一块！
恨意再起，陈谦起了杀心，抬起脚便重重地踢向孙和薇小腹，手上玉搔杖也未停歇，不断落在她背上、腿上。
直至一刻钟后，陈谦累得喘粗气，地上的人也蜷成一团，才扔掉了玉搔杖。
他蹲下身，手指甚至不愿碰触孙和薇一下。
“薇儿身体不适，即日起便不便出门会友。”
孙和薇嘤咛一声，眼皮子耷拉着，不敢抬头，一副怕极了的样子。
陈谦铁石心肠，方才凭她如何疼痛求饶，都不为所动。
如今，能救她的怕是只剩下谢司衡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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