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国八十三岁那年冬天,腿彻底走不动了。
从秋天开始,他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五分钟拖到十分钟,从十分钟拖到一刻钟。
他扶着门框喘口气,拐杖头在青砖地上戳得咯噔咯噔响。
秀兰在灶房里听着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钟摆停了摆。
她把火关小,擦干手走出来,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慢慢搀回藤椅上。
冬天第一场雪下来以后,他不再去果园了。
每天早上秀兰把他从屋里扶出来,在藤椅上坐好,膝盖上盖着孙爱莲织的那条旧毛毯。
毛毯的边角已经磨毛了,灰色的毛线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球。
他坐在那里看着杨树的枝条从光秃秃变成毛茸茸的绿,又从绿变成金灿灿的黄。
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矮凳上,秀兰每隔一个小时出来续一次热水。
他有时候端起来喝一口,有时候手搁在扶手上忘了拿,缸子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轮椅是亮亮从储藏间里推出来的。
那辆老轮椅在储藏间里搁了好些年,橡皮轮子已经磨平了,扶手上的黑漆被手掌磨出了一层暗光,坐垫上还留着压了几十年的凹痕。
亮亮把轮椅擦干净推到院子里,程建国看了一眼,没有说不坐。
「还是这辆。」他的手在扶手上摸了一下。
「你姑当年推着它把我从档案室推回来。那天雨大,轮子在水洼里打滑。」
「现在轮子磨平了,不滑了。」秀兰把搪瓷缸子搁在轮椅旁边的矮凳上。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秀兰推着他从屋里出来。
他坐在轮椅上,军大衣披在肩上,三个焦洞的补丁摞得厚了一层。
她把轮椅停在杨树底下,旁边挨着老范那把空藤椅。
老范走了几年了,藤椅还在,椅面上铺的旧垫子被雨水淋过几次,颜色已经褪得发白。
他的记性一天不如一天。
有时候他会忘了降压药吃没吃过,秀兰把药片搁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了看,说刚才不是吃过了。
秀兰说那是昨天的,今天还没吃。
他哦了一声,把药片和着温水咽下去。
有时候他会忘了水壶搁在哪里,指着八仙桌上那把搪瓷缸子问这是谁的。
秀兰说这是你的,缸口那块瓷是你自己磕掉的。
他把缸子端起来看了看,说对,在机关楼开会的时候掉在地上磕的,那天韩局长坐在旁边。
但他记得几十年前那批图纸上的每一个数字。
亮亮每周回来一次,把新矿区排水系统的运行数据打印出来念给他听。
三号巷道铜阀芯校准误差零点二毫米,五号巷道坡度数据稳定,井下排水管网电子监测系统运行正常。
他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听着,听到某个数字时忽然睁开了。
「零点二高了。当年标准是零点一五。」
「现在是电子传感器自动校准,精度比以前高。零点二在安全范围内。」
亮亮把数据表翻到下一页递给他。
他接过去凑近看了看,老花镜搁在桌上来不及戴。
那一页是新矿区地下水渗透压的实测值,他用手指在表格边缘的一行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说这个点当年跟着范景林在档案室翻出来的那份补测报告里也有一处相似,数据要跟老图纸再对一遍。
亮亮每次走的时候程建国都坐在院子里朝他挥一下手。
手挥得很轻,手指头微微张着,和当年秀兰考上省城那天他站在杨树底下挥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父子两个在院门口站了片刻,亮亮重新打开公文包,蹲在轮椅前面把下周的分区监测方案逐项念给姑父听。
程建国握着他从前常用的一支铅笔,在亮亮文件夹的边缘敲了一下,说排班表上的安全巡检栏不能只标电子传感器的自检周期,还得把人工下井核对的间隔写进去。
亮亮把这句话记在文件夹的备忘栏里,关了包,骑上电动车走了。
秀兰从灶房里出来把程建国膝盖上的毛毯往上拉了一下,推着他回了书房。
开春以后他的胃口不如以前了。
每顿只喝半碗粥,秀兰把粥熬得比从前更稀,米粒几乎化成了浆,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碗,说这是粥还是米汤。
秀兰说是粥,你尝尝。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说没放盐。
秀兰说医生说你要少吃盐。
他把勺子搁在碗里,说吃了一辈子咸的现在让他吃淡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秀兰说没法过也得过,你还没看到亮亮家的丫头学会骑自行车呢。他哼了一声,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亮亮的女儿每个周末都来。
小丫头已经会跑了,穿得圆滚滚的,脚上蹬着姚小琴手缝的花布鞋,一进院门就脆生生地喊「太爷爷」,然后扑到程建国的轮椅前面。
程建国把她抱在膝盖上,她伸手去抓他大衣袖子上的补丁,说这里怎么厚厚的一块。他说这是孙奶奶补的。
她又问孙奶奶是谁。
程建国把手放在她头顶上,说孙奶奶是你奶奶的妈妈,她不在了,但她纳的鞋底你妈妈现在还穿着。
小丫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花布鞋,说她的鞋是谁纳的。
程建国说那是你奶奶给你纳的。她把脚翘起来左右晃了晃,说奶奶纳的鞋底比她妈妈买的运动鞋还滑。
程建国说那是因为鞋底纳得太平了,北方下雪的时候要走防滑的路面。
有一天下午太阳很好,杨树的芽苞刚裂开,院子里飘着一股嫩叶的青涩味。
程建国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搪瓷缸子搁在矮凳上。
秀兰在菜地里翻土,她把铁锹踩进土里往下压,翻上来的土块里藏着十几条蚯蚓。
程建国说土太实了,要拌沙。
秀兰直起腰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狗尾巴草。
这句话她听了几十年了。
从他隔着窗户指挥她拌沙种豆角,到现在的辣椒地。土太实了,要拌沙。
「沙去年就拌过了。你去年自己推着小车从河滩上运回来的。」
「运回来了吗。」
「运了两车。你说够了。后来果然够了一整季。」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沙拌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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