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蹲下来把手里的草搁在地头,走到他面前,把他膝盖上滑下来的毛毯重新盖好。
她说沙已经拌了,拌了两车,土松得很,今年辣椒苗出了以后长得比往年都好。他说那就好。
亮亮把轮椅推到书房的老位置上,从技术中心带回来的图纸摊在桌上。
程建国坐在轮椅上凑近看了看,这几年他在灯光下看图纸总要往上凑一凑才能看清。
他让亮亮把数字再校准一遍,坡地排水阀不能出现超过零点零五的偏移。
亮亮说电子传感器的精度已经能自动锁定这个数值了。
他说自动不够,人工复核也得做。
夏天到了。程建国每天还是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轮椅停在旁边。
亮亮在院子里陪他晒了会儿太阳,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井架方向的那棵杨树,问了一句何建设那辆老自行车还在不在。
亮亮说在,车库里搁着呢,链条换了新链条,等天再凉一点他推出来给丫头学着骑。
程建国说那辆老二八的链子当年是你爸在机修厂第一次自己动手换的,换完以后骑着在北区兜了一圈。
亮亮没有接话,把公文包放在矮凳上,从里面取出一小卷图纸,插在他习惯搁图纸的老位置。
矿区第一场秋雨落下来以后,程建国住进了医院。
这次他自己说要去的。
早上起来他觉得喘不上气,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
秀兰给他量了血压,压差不对。
方蕊从矿区医院叫了救护车,亮亮和何建设把他抬上担架。
他躺在担架上,手从军大衣里伸出来,把亮亮的胳膊按了一下。
「那批图纸的复印件在档案柜第三层。」
「知道。我每周都查。」
病房在三楼,窗户正对着矿区的那片杨树。
杨树的叶子刚开始黄,几片黄叶贴在玻璃上被风刮得簌簌响。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被罩,军大衣叠好了搁在床头柜上。
秀兰每天从家里把熬好的粥端过来,还把他的刮胡刀片子也带了一把。
他每顿只喝得下小半碗,剩下的秀兰端回去,下一顿又熬一锅新的。
方蕊把营养液从静脉输进去,他躺着不动,眼睛看着窗外杨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
亮亮每天下班来。
他把公文包搁在床头柜上,掏出笔记本把新矿区这两天的排水管网数据念完。
程建国闭着眼睛听着,直到亮亮把本子合上才睁开眼,说你这批数据跟他最后一次下井时取到的三号巷道渗透压比对得上。
停了停他又说了一句,将来等新矿区也老了的那一天,校验的那几下手法还是一样的。
亮亮说知道,他在张叔教他的基础上又加了两圈手动试程。
秀兰每天下午坐在病床旁边的藤椅上批作业。
她退休以后在社区学校义务教初中的数学补课班,每周收上来几本练习册。
她批完了就搁在床头柜上,继续织孙爱莲留下的那团灰紫色毛线。
竹针在手指头间细细地拉着线,偶尔抬起头,程建国醒着,正歪着头看她手里的毛线。
她说这团线织完就该再添新线了。
他说孙爱莲留的线,织了这么多年都没织完。
秀兰把竹针别在毛线团上,说本来也快没了,去年从许翠兰的旧物里又匀了半团灰线续上去。
程建国顿了顿,说那半团线颜色比原来的深一些。
秀兰说深一点不打紧,两根线捻在一起就匀了。
她把搪瓷缸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续了热水搁回他手边,缸子里泡的山楂干颜色已深到和陈年旧标签一个色调。
秋天深了。
杨树的叶子大片大片地往下落,风从河滩上吹过来,把落叶卷到病房窗户外面打旋。
程建国靠在床头,身上披着军大衣,搪瓷缸子搁在床头柜上,方蕊给他新泡的山楂干还浮在水面上。
他把秀兰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搁在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很轻,骨头上包着一层薄薄的皮。
「苹果树该修枝了。最边上那棵秦冠,从左边数第三根侧枝,今年忘了剪。」
秀兰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把他大衣领子上那根松了的线头重新按了一下。
线头又翘起来了,袖口积了半圈灰白的絮。
「等你好了一起去修。」
「好。」
程建国是在一个春天的清晨走的。
那天杨树的芽苞刚裂开,嫩绿的叶尖从褐色的苞片里探出头来,被晨光照得透亮。
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着,水房门口的铁桶排在水泥地上,感应式水龙头被人拍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秀兰五点起来熬粥,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
她把降压药从小瓶子里倒出来搁在小碟子里,旁边放一杯温水,端着走到院子里。
程建国靠在藤椅上。他是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扶着墙慢慢挪到院子里去的。
轮椅停在藤椅旁边,军大衣披在肩上,袖子上的三个焦洞被补丁摞得厚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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