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上过招，对方告诉你自己难办的地方，就等于，愿意让渡给你一部分主动权。
否则，根本不会透露半分案情，一句“咱们公事公办”，便打发了。
所以，汪指挥这句“要命了”，在谢思恒听来，并不要命。
谢思恒没有去细问李师傅的口供详情，而是温言道：“汪大人，晚辈想见见金娘子。”
汪指挥抿嘴：“安心，安心哈，还没动刑。”
暗暗想的是：幸好你这小子，来得比兔子还快，要不然，金娘子的十根指头，只怕此刻已经断了。
“来人，引谢大人去牢房，”汪指挥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又冲谢思恒指指满桌的公文，“小谢，老夫实在是一屁股的事，就不与你同去了。不急，你慢慢问。”
谢思恒拱手：“晚辈可以将外头那个彭姓工匠也带着吗？”
汪指挥爽快答应：“带着吧，是个忠仆。从前在军中，老夫最喜欢这样讲义气的娃娃咯。”
暗暗想的是，我人还怪好的吧，给了你们一窝串供去的机会。
……
往牢房去的路上，谢思恒摸出一个小银锞子，递给带路的吏员：“兄弟行个方便，带我先去人犯李山那里。”
吏员早已明了自家老爷汪指挥的心思，只要这位玉面小阎罗不做劫狱的事儿，他想干嘛，就带他去干嘛。
吏员赶紧点头哈腰地接过“好处”，麻溜儿地引着谢思恒和彭顺，来到关押李山的地方。
牢房中，李山委顿在地。
他昨日录口供前，被用了重刑，不死也好比扒了层皮。
恍惚中，他看到两个人影趋近，又听其中一人唤道“李师傅”。
意识到是彭顺，李山立刻有了反应，忍痛爬过来几尺：“小彭，你没被抓进来啊？”
彭顺听从谢思恒让他冷静的叮嘱，憋住火气，急声道：“老李，你前几日来寻我，让我跟你走、换个东家挣大钱，那其实是走私海贩的行当，对不对？”
李山语带哭腔：“小彭，我当时哪晓得，给番商打两个簪子璎珞的，会是杀头的营生啊！不然我自己都不敢去的，怎会喊你一道冒险？”
彭顺怒其不争：“朝廷张了半个月榜了，你娘子最爱上街看榜，平日里朝廷有个风吹草动的，她比咱掌柜还清楚，你们两口子会不晓得犯了海禁是死罪？”
李山耷拉着脑袋，重重叹气。
彭顺又道：“你干这活计，和金掌柜她们又有什么关系？为啥公家把她们也抓进来了？”
李山语噎，一时默然。
彭顺点穿他：“你吃不住打，乱咬金掌柜？“
李山泣音几声，嚎啕道：“他们说一定是掌柜唆使的，还说，如果我认了，就留我一命。”
谢思恒已听到自己要听的，转身便走。
彭顺赶紧跟上，不再管李山边哭边让他救救自己的哀求。
离远些后，谢思恒淡淡道：“金掌柜一家，我定要救下她们，这个姓李的恩将仇报，我便不管了。”
彭顺点头，觉得眼前这位谢大爷，不，谢小爷，不不，还是谢大爷，又仗义，路子又粗，还不惯着嫁祸女子的软蛋，真是天神样的好人。
彭顺认定事情必有转机，一颗心落回肚子里时，巡检司吏员已引着二人，来到关押金掌柜一家的地方。
尚未靠近牢门，紧贴木栅站着的秦勉，便开口道：“小彭，谢大人！”
语气十分肯定。
秦勉从前常在夜间行动，昏暗中看不清人脸，都是辨别对方身形剪影、走路姿态和步伐节奏，加之方才听到李山那头传来的动静，秦勉确认，是谢思恒和彭顺来了。
“有人利用李山害我们一家。”
“应是礼部侍郎命人诓骗李山，再诬陷你们。”
秦勉与谢思恒几乎同时开口，直接说要害。
只是，秦勉尚不确定哪路人马出手加害，又不能暴露自己与谢思恒在暗查的事，故而含混地用了“有人”。
谢思恒则明确说出礼部侍郎。
秦勉闻言，当下了然，越发不会再说半句有的没的废话，直接将被抓进来后思索的通路，告诉谢思恒。
“请谢大人求见太子，太子必还记得当日情形，且你去求他，他更会愿意出手。”
谢思恒一怔，脱口而出：“为何？”
秦勉压低声音：“因为你用自己的命，换过代王的命，而阿勉将军当年与我说过，太子对代王的手足情，在诸王之上。”
代王陈松的母亲邓贵妃，本是乡野郎中的发妻，被天子陈琅还是草莽英雄时就夺了过来，虽在后宫得宠，却郁郁寡欢。
邓贵妃生下陈松后，心智越发呆弱，根本照顾不了婴儿。彼时已十七岁的太子陈桐，随皇后去探望五弟时，见宫女和乳娘等粗疏大意，心生恻隐，不顾皇后母亲的劝阻，禀过父亲陈琅后，将陈松接到东宫，由自己与太子妃抚养。因此，太子对五弟的感情，甚至比对四弟——燕王陈梓这个唯一的同母弟，更深。
谢思恒作为代王的伴读，也很早就知晓太子有多么喜欢这个弟弟，听金掌柜一说，当即觉得是个最不绕弯子的好办法。
一旁的小彭也开口道：“谢大人，小的能跟你进宫吗？那日李山回来，对侍郎夫人的贺礼被戳穿、太子压下来的事，与我唠叨了好几次，况且李山还忽悠我跟他走，这些，我都能说得清楚。”
秦勉诚挚道：“多谢你，小彭。”
彭顺反倒露出羞愧懊悔：“掌柜莫这般说，都怪我蠢笨，老李与我讲时，我只觉着，人各有志，我不愿去，却也不想告发他，便未与你们说，不料竟是个陷阱。”
秦勉还想宽慰他几句，谢思恒已拍了拍他的肩膀：“紧要关头没犯怂，你就是条真汉子，莫耽搁时辰了，随我去报恩寺，太子近日，在那里修养。”
言罢，谢思恒又看向秦勉，捕捉到她那对恰被天窗阳光映得明亮无比的眸子，语带双关道：“先救下你们的性命最要紧，旁的事，总有法子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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