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厉寒被废的消息在帝兽城的风中传得比梧桐叶落得还快。蛇族大长老殷寮在接到族人报信时,正在北境海域的驻地中巡视族务,他听完传信使的话后沉默了片刻,那双墨色的蛇瞳在暗光中收缩成了一线,然后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出了营帐,没有带任何随从。
殷寮比殷厉寒年长近百岁,蛇族的千年道行在他身上凝成了一层不动声色的沉厚。他是殷厉寒的兽父,黑蟒一脉的掌权者,在族中地位稳固如礁石。
他不敢去找太女殿下理论——太女殿下的第一兽夫白霄那一战已经传遍了,殷厉寒在白霄手下连全身而退的体面都没能保住,殷寮虽然活了许多年,却也没有把握能在那种速度与灵压面前讨到便宜。
他也不敢去找白霄正面交锋,那道银白色的残影在他听来的传述中已经几乎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于是他的念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另一个人——殷一珩。那条曾被蛇族除名、流放后降了级、如今只在海军部挂了个闲职的白蟒,据他所知应当只有S级的实力,一个被废了修为的弃族之人,总该是能动的。
殷一珩当时正在北部湾的一艘军舰上进行例行检修。他被安排的职位是“海军部特聘顾问”,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不过是军部在复职通知下发后给的一个礼貌性的安置——没有人相信一个被流放后降级的前上将还能恢复巅峰,闲职既是对他身份的尊重,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边缘化。
他穿着浅灰色的海军制服,银白的长发在咸湿的海风中微微拂动,正低头查看一块控制面板上的数据,背对着舰尾的方向,全然没有防备。
殷寮没有打招呼。他从舰尾的阴影中无声掠至殷一珩身后时,那双蛇瞳中翻涌着暗沉的怒意,然后抬腿,一脚重重踹在了殷一珩的腰背上。力道之大让殷一珩整个人向前踉跄了数步,手中的数据板脱手飞出,砸在甲板上碎成了几片。
殷一珩稳住身形时面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他转过身来,看到殷寮那张被怒火涨得微微发红的面容时,银白的眼睫微微抬了一下,没有立刻还手。
殷寮的声音在舰尾的空气中炸开,带着蟒蛇族特有的嘶哑与阴沉:“你个废物!你是太女的兽夫,眼白白看着兄弟殷厉寒被太女兽夫打残,你却没有劝说一下太女——你眼里还有族人兄弟之情吗?”
殷一珩站直了身体,抬手将散落在肩侧的一缕长发别回耳后,开口时声音比海风还要平:“殷寮,你怕是忘了,我早就被你从族谱上划掉了名字。我不是你口中的族人,不要乱攀亲戚关系。井水不犯河水,你上来就踹我一脚——你以为我怕你?”
殷寮根本没有听他说完。他的身形在暗色光芒中暴涨开来,一条通体墨黑的巨蟒盘踞在军舰甲板之上,体型比殷厉寒还要大上一圈,鳞片泛着沉厚的油光,蛇瞳中翻涌着杀意。
他出手便是全力,显然不想给殷一珩留任何余地——他要废了这条白蟒,既给殷厉寒报仇,也给太女一个警告,让帝兽城所有人都知道,蛇族不是好惹的。
殷一珩在巨蟒扑来的前一刻动了。他的身形在银白色光芒中同样兽化,一条通体银白的长蟒在军舰甲板上盘踞展开,鳞片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体型虽然比黑蟒略小一圈,却更加修长流畅。他的蛇瞳在与黑蟒对视的那一瞬间,没有丝毫退缩的暗色。
两蟒在军舰上空的海面上缠斗在一起。海水被翻涌的蛇身搅成层层叠叠的巨浪,拍打在舰体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黑蟒的攻势凶狠而直接,每一次扑咬和绞缠都带着千年道行积累的厚重力量,试图将白蟒压制在身下。
白蟒却比他更快、更灵巧,每一次被黑蟒的蛇尾扫中时都在被触碰的前一瞬侧身滑开,像一道在水中穿梭的银线,在巨浪间无声游弋。
船上那些原本以为殷一珩还是S级的兽人纷纷退到了舰桥内舱,透过舷窗望着海面上那场声势浩大的搏斗,没有人相信那条白蟒能撑过多久——殷寮的千年道行和凶名在北部湾无人不知,而殷一珩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被流放过又被边缘化的、早已过了巅峰的退役上将。
然而海面上的搏斗持续的时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白蟒在黑蟒的猛烈攻势中始终没有露出败象,反而越战越稳,灵力的流转越来越通畅,像是被什么深沉的、源源不断的气息从内部推着走。
殷一珩自己也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来源——他身上每一条经脉中残存的、被宁雪芙的气息常年浸润后沉淀下来的灵息,像是被这场酣战彻底激活了,顺着他的每一次扑击和闪避在经脉中奔涌回旋,将那些本已沉淀多年的灵力重新唤醒,逐寸逐寸地填满了那些被流放岁月磨损过的缝隙。
黑蟒的攻势在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后终于开始出现了颓势。
他的鳞片在交战中被白蟒的利齿撕开了数道裂口,暗色的血顺着鳞缝渗入海水中;白蟒的后背和侧腹也有几处被黑蟒重击留下的淤伤,但他的动作依然没有慢下来。
最后一击时,白蟒的身形在黑蟒的巨首侧方如银箭般穿行而过,蛇尾精准地缠住了黑蟒的七寸要害处,收紧、压榨、崩裂——黑蟒发出一声低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碾压出来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猛烈地痉挛了数息,随即一层一层地软塌下去,灵力从那些被击破的鳞片缝隙中快速逸散,像是漏水的水囊在阳光下逐寸干涸。
海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白蟒在银白光芒中恢复了人形,落在军舰甲板边缘时微微踉跄了半步才站稳,衣袍被海水浸透,肩头和腰背处有几道暗色的淤伤正在渗出血珠。
他低头看着海面上那条正在缓缓沉入深海的黑蟒——殷寮已经恢复了人形,漂浮在浪间,面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周身的灵力几乎散尽,与他儿子殷厉寒被废时的状态如出一辙。
殷一珩收回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甲板上那些从舰桥内舱探出头来的兽人望着他时,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不过是一个S级废物”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茫然与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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