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被他一句话堵住了。小圆跟她学了全部手艺,从来没有想过要走。不是每个人都想当老板的。
李磬走了之后,杏娘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她把李磬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他说的对——她现在有两个铺子,不能再什么事都自己做了。做酱的事,可以招一个人专门做。
那个人不需要会煮面、不需要会招呼客人,只需要学会做酱就行。她在心里列了几条做酱的人需要的条件:人要踏实,嘴巴要紧,不懒。其他的都好说。
第二天她让阿苕在常乐坊那边也帮着问了一下——有没有认识的人想做工,不需要抛头露面,在后院做活就行。
阿苕当天晚上就给她带了一个人来。
那个人叫阿禾,是阿苕的堂姐,比阿苕大两岁,十九。
阿禾比阿苕高半个头,壮实一些,话也不多。
阿苕说她在一家布庄里做过两年的帮工,前阵子布庄关了,她正找活干。
杏娘打量了她几眼——阿禾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别的姑娘不一样,不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的那种,而是两条胳膊自然垂在身侧,站得直直的,眼睛也不躲闪。
杏娘问了阿禾几句,又让她和了一团面——做酱的第一步就是和面做酱曲,和面的手法她要看一看。
阿禾和面的手法不算熟练,但手脚麻利,不拖泥带水。杏娘看了之后心里有数了——不是厨房里长大的,但学东西应该不慢。
“你以前做过酱吗?“
“没有。但我学东西快。“
阿禾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稳的。
杏娘想了想,说:“那你先试做一批。三天。我做一遍你看着,然后你自己做一遍。做出来的酱要是能吃,你就留下。“
阿禾没有多说,只应了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杏娘在常乐坊的后院里教阿禾做酱的第一步——洗酱坛、晾干、和面做酱曲。
两个人在后院忙到很晚,头顶上悬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酱曲和好的时候,杏娘用手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咸淡刚好,酱香已经隐隐有了。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那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熟悉又踏实。
杏娘一边做一边说,阿禾一边听一边记。杏娘说了什么,阿禾不点头也不应声,但手上的动作跟得很紧——她说一遍,阿禾就记住了。
阿禾试工的三天里,杏娘把做酱的全套流程教了一遍。
第一天洗坛晾坛、做酱曲。
第二天酱曲发酵好了,拌入盐和调料,装坛封口。
第三天开坛检查。
每一个步骤杏娘都做了两遍——第一遍自己做给阿禾看,第二遍阿禾做她看着。
阿禾不笨,第一遍看完就记住了七七八八,第二遍做的时候虽然慢一点,但步骤全对的。
第三天开坛的时候,杏娘揭开坛盖,用干净的筷子蘸了一点酱送进嘴里。
咸淡对,酱香味也够,但比她自己做的少了那么一点点东西——不是手艺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
她的酱做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调整,阿禾才做了第一遍,能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
“能吃。“杏娘放下筷子,看着阿禾说。
阿禾站在那里,紧张了一上午的脸终于松了一下。
“但我做的酱和你做的还是不一样。“阿禾自己也知道,尝了一口就皱了眉头,“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是功夫。你做多了就有了。“
杏娘让阿禾留了下来,工钱和当初阿苕一样——一个月一百五十文,管两顿饭。
她让阿禾每天在常乐坊的后院做酱,做好了的酱一部分送到延福坊卖,一部分留在常乐坊给客人配面。
第一批酱做好封坛的那天,杏娘在每一坛上都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味居·杏娘酱“。字是她自己写的,不好看,但清楚。
吴老太太第一个来买了一小罐。
她捧着小罐子出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王老板也买了一罐,说拿回去拌面试试。
马师傅那天刚好路过,看到门口摆着酱,也买了一罐。
一天之内,第一批二十罐酱卖掉了十二罐。
杏娘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剩下那八罐酱,心里想的是——李磬说得对。有些事,找人做,比自己一个人扛着强。
阿禾留下来之后,住的地方是个问题。阿禾在长安没有落脚的地方,之前在布庄做工的时候是住在布庄后院的杂物间里,布庄关了之后她就借住在阿苕家,但阿苕家也不大,两个人挤一张床。
杏娘想了想,让阿禾搬到常乐坊铺子后面那个小隔间里住。那个隔间不大,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满了,但住的舒服。
去年她自己在常乐坊住的时候就是这个隔间,后来她搬到延福坊那边了,隔间就空了。
阿禾搬进去的那天晚上,杏娘帮她收拾了一下。
被子是新的,枕头是她自己缝的,屋里还放了一盏小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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